第1344章 南洋之變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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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在南陽府濕熱的空氣中,緩慢而沉重地拖行。

  一天,兩天,三天……朱常洛昏迷在床上,如同燃盡的燈燭,只余最後一點微弱的芯子,在無邊黑暗的邊緣明明滅滅。

  王妃劉氏,這個跟隨丈夫遠涉重洋、在南洋度過了大半生的女人,早已哭幹了眼淚。

  她只是終日守在床邊,用濕潤的絹帕輕輕擦拭丈夫枯槁的面頰和乾裂的嘴唇,眼神空洞地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偶爾才有一兩滴淚無聲滑落,迅速沒入衣襟。

  她心中的悲苦。

  朱由校幾乎寸步不離,除了處理無法推脫的緊要事務,其餘時間都在榻前,短短几日,他仿佛也消瘦了一圈,下頜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中布滿血絲,那份因掌管事務而養成的沉穩威儀,被深重的憂慮侵蝕得只剩下一層勉力維持的殼……

  朱常洛的生命跡象微弱得如同風中之燭。

  每日只能依靠撬開牙關,用銀匙滴入少許清水米粥維繫。

  每一次吞咽都極其費力,喉結艱難地滾動,發出輕微的「嗬嗬」聲。

  他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緊緊貼在骨架上,青紫色的血管脈絡清晰可見,整個人輕得仿佛沒有重量。

  寢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第六日,入夜後,一直晴朗悶熱的天氣忽然變了臉。

  厚重的烏雲從海上湧來,遮星蔽月,緊接著,一場南洋常見的急雨便瓢潑而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在屋頂的琉璃瓦和芭蕉葉上,發出震耳的嘩啦聲,洗刷著白日的燥熱,也仿佛要將這王府內的愁雲慘霧沖刷乾淨。

  就在這疾風驟雨聲中,床榻上昏迷了整整六日的朱常洛,眼睫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一直握著他手的朱由校猛地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忙俯身輕喚:「父王?父王?」

  朱常洛的眼皮又動了幾下,然後,竟然緩緩地、極其吃力地睜開了。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眸子不再像往日那般空洞或迷茫,反而透出一種異樣的、近乎清澈的微光,只是這光芒背後,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了悟。

  他轉動眼珠,極其緩慢地掃視著圍在床邊的妻兒,哭泣的王妃,驚愕又驚喜的孩子們,最後,目光定格在長子朱由校那張寫滿焦慮與期盼的臉上。

  他的嘴唇乾裂發白,微微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朱由校立刻會意,將耳朵湊到父親唇邊,同時對王妃和其他弟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由……校……」 聲音細若遊絲,氣若遊絲,卻清晰地傳入朱由校耳中。

  「兒臣在!」 朱由校強忍著激動,聲音發顫。

  朱常洛似乎積攢了一會兒力氣,枯瘦如柴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卻又無力。

  朱由校連忙雙手握住父親那隻冰冷的手。

  「……南洋……交給你了……」 朱常洛的目光牢牢鎖著兒子,那迴光返照帶來的清醒,讓他眼中銳利與憂慮並存:「三十……三十年基業……不易…………二百萬口百姓……皆繫於你身……」

  朱由校重重點頭,淚水盈眶:「父王放心,兒臣定當竭盡全力,守好南洋基業,護佑百姓!」

  「……不能……全信總督府……」

  「朝廷……朝廷威權在此……明面上這些官員他們聽命北京,可北京卻不知道南洋的情況……你……你是朱家人……是康王……」

  「你皇爺爺……老了……」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朱由校的心底。

  他當然知道祖父年事已高,但此刻從父親口中如此直白、如此憂慮地說出,意義截然不同。

  「……天子……總有更替……一朝天子一朝臣……」

  「總督……或許會換……政策……或許會變……你……你要心中有數……要為南洋……為康王府……多留餘地……多……多想想……」

  「你……你六叔……不簡單……他……在東宮……多年……」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明。

  遠在北京的太子,未來的天子,他的態度,他對這些海外藩王的政策,才是未來真正的關鍵。

  朱常洛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憑藉多年身處權力邊緣的敏感,向兒子點出了這個潛在的風險。


  朱由校心中巨震,父親這番話,徹底撕開了他之前倚重總督府的認知。

  這些年,康王府跟總督府走的很近。

  朱由校也是一心向朝廷,總覺得有些事情,自己退後一步,大明朝就能多得一分。

  實際上,卻不是這個道理。

  「父王教誨,兒臣銘記在心!定會謹慎行事,既不負皇恩,亦會……亦會為我康藩長遠計!」

  聽到兒子的保證,朱常洛眼中那緊繃的、憂慮的神采,似乎稍稍放鬆了一絲。

  他不再看兒子,而是緩緩轉動眼珠,望向床頂繁複華麗的承塵幔帳,目光漸漸失焦,變得空洞而遙遠。

  窗外的雨聲依舊滂沱,襯得室內一片死寂。

  他嘴唇又動了動,這一次,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一聲從靈魂深處溢出的嘆息,帶著無盡的遺憾與幻滅:

  「皇奶奶……修了一輩子道…………原來真的長生不了啊……」

  「父皇,還是……還是您能活呀……」

  最後一個「呀」字,化作一口悠長而微弱的氣息,輕輕吐出。

  他眼中的最後一點微光,如同風中的殘燭火苗,倏然熄滅。

  那雙曾跳脫、曾鬱郁、曾空洞、最後迴光返照時無比清醒的眼睛,永遠地合上了。

  握住朱由校的手,也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力量,軟軟地垂落。

  寢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無盡的雨聲,嘩啦啦地響著,仿佛在為這位遠徙海外、最終在異鄉道觀與病榻間走完一生的親王,奏響一曲蒼涼而無盡的輓歌。

  王妃劉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撲倒在床沿。

  南陽城的秋雨,下了一整夜。

  而萬里之外的北京,秋意漸濃,乾清宮的燈火依舊,那位衰老的帝王,在批閱著永無止境的奏章,尚不知曉,他那夢中所見的、穿著灰袍轉身離去的大兒子,已在南洋的夜雨聲中,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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