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2章 南洋之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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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棟從趙進忠手中穩穩接過燉盅,動作雖快,卻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

  他先是將溫熱的參湯輕輕放在父親手邊的茶几上,然後才伸出手,穩穩扶住朱常澍有些虛浮的手臂,將他引到旁邊的軟榻上坐下,語氣雖仍有急躁,卻比方才緩和了些:「您先坐下,歇口氣。這參湯溫度剛好,快些喝了。」

  朱常澍被他這一扶一讓,心裡的煩躁消減了些許,順從地坐下,端起燉盅,小口啜飲著溫熱的湯水。

  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稍稍驅散了身體的疲乏和心頭的寒意。

  見父親臉色稍緩,朱由棟這才在旁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眉頭依舊皺著,但聲音壓低了許多:「父親,兒子不是要跟您頂撞。只是……您這般時辰還去乾清宮,兒子實在是擔心您的身體。」

  「太醫千叮萬囑,您這病根未除,最忌勞神憂思。皇爺爺那邊……自有皇爺爺的決斷,您何苦總是去……去爭辯呢?」

  他這話說得比之前委婉,但意思還是那個意思。

  覺得父親不該去觸自己祖父的霉頭,尤其還是為了那些「罪有應得」的貪官。

  朱常澍放下燉盅,用絹帕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向兒子。

  燭光下,朱由棟年輕的面龐上寫滿了關切與不解,那雙酷似其祖父的銳利眼睛裡,此刻更多的是對父親身體的擔憂,而非純粹的固執。

  他心中微軟,嘆了口氣:「為父不是去與你皇爺爺爭辯……只是,有些話,有些擔憂,除了為父,還有誰能在你皇爺爺面前說一說?」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你皇爺爺……年紀大了,這些年,白髮人送黑髮人……他心裡的苦,外人不知。如今這般雷厲風行,固然是為了江山,為了你我,可這其中,未必沒有……一種急於事功,甚至……帶著些別的情緒。」

  「為父是怕他……怕他太過耗損心神,也怕這手段過於峻急,反倒生出別的枝節來。」

  朱由棟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並非全然不懂祖父的孤獨與暮年心境,也並非不擔心祖父的身體,只是在他看來,這些情緒與整頓吏治、肅清寰宇的宏圖相比,是可以暫時擱置的「小節」。

  他更相信祖父的判斷與掌控力。

  對於自己的父親,他倒是沒有那麼多的信心了。

  「父親,兒子明白您的顧慮。但皇爺爺是何等樣人?」

  「他老人家執掌天下五十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既然決定這麼做,定然是思慮周全的。」

  「至於那些貪官污吏,正如皇爺爺在《忠臣要略》里寫的,『其心可誅』。他們不念朝廷恩典,不顧百姓死活,只知中飽私囊,難道不該嚴懲嗎?」

  「這幾年,父親您總是想著『寬緩』、『留情』,可您想過沒有,對這些人留情,便是對天下百姓、對大明法度的無情!」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道理正大光明。

  「況且,皇爺爺此舉,也是在為父親想啊,現在把這些積弊頑疾剷除了,把規矩立死了,日後……日後父親與豈不是更省心省力?」

  朱常澍看著兒子眼中閃爍的、近乎崇拜的光芒,聽著他這番與乾清宮裡父親所言幾乎如出一轍的道理,一時竟有些恍惚。

  是啊,道理是這個道理,父親是這般謀劃,兒子是這般理解,他們都站在了「正確」和「有利」的一邊。

  唯獨自己,似乎成了那個瞻前顧後、拖泥帶水的「軟弱」之人。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他擺了擺手,不想再爭論下去:「罷了,罷了……你說的,也有道理。為父只是……只是希望你皇爺爺,能多顧念些自己的身子。」

  朱由棟見父親不再堅持,臉色也緩和下來,只當父親是被自己說服了,或是累了。

  他起身道:「父親教誨,兒子記下了。時辰不早,您喝了參湯,早些安歇吧。兒子明日再來請安。」

  朱常澍點了點頭,看著兒子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又獨自在燭光下坐了片刻。

  殿外秋風掠過檐角,發出嗚嗚的輕響。

  他端起那已微涼的參湯,將最後一點飲盡……

  朱常澍終究是倦極了,那碗參湯帶來的暖意成了最後一絲支撐,待趙進忠小心服侍他寬衣躺下,幾乎是頭剛挨著枕衾,便就睡下了。

  乾清宮的燈火,是在丑時三刻才徹底熄滅的。

  朱翊鈞處理完最後一份關於江西學政弊案的奏報,硃批了「著都察院、禮部嚴查,毋縱毋枉」後,才覺得那股強行提著的精氣神驟然松垮下來。

  深深的疲憊如同潮水漫過骨骼,內侍攙扶著他走向寢殿時,他的腳步已然有些蹣跚。

  這一夜,他睡得異常深沉。

  許是白日的思慮,許是秋夜漸濃的涼意侵入了夢境,又或許,是那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願時常觸碰的角落,在意識鬆懈時悄然洞開。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朦朧的霧氣里,四周是熟悉的宮苑景致,卻又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遠處,一個穿著素灰色道袍的背影,正沿著長長的宮道,不疾不徐地向前走著。

  那背影瘦削,道袍寬大,被不知何處來的微風吹得輕輕鼓盪,透著一種出塵的孤寂。

  朱翊鈞心頭莫名一緊,下意識地張口喚道:「常洛?」

  那背影倏然停住了。

  靜立了片刻,才緩緩轉過身來。

  霧氣似乎散開了一些。

  朱翊鈞看清了那人的臉,清癯,蒼白,兩頰深深地凹陷下去,襯得顴骨格外突出。

  唇上和頜下留著疏淡的鬍鬚,已夾雜了不少灰白,修剪得並不齊整,帶著幾分山野的隨意。

  最讓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平靜得如同一潭深秋的寒水,沒有了少年時的跳脫,也沒有了青年時的鬱郁,只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淡然。

  他頭上未曾戴冠,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著髮髻,幾縷碎發散在額前。

  這面容,不知怎的,竟讓朱翊鈞一剎那恍惚,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祖父。

  同樣的瘦削,同樣的疏離,同樣沉浸在某種世人難以理解的玄虛世界裡。

  但朱翊鈞知道,這不是祖父,這是他闊別近三十年的大兒子,康王朱常洛。

  朱常洛看見他,似乎並無多少驚訝,只是依照禮數,隔著那段霧蒙蒙的距離,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揖禮。

  動作舒緩而端正,無可挑剔。

  朱翊鈞心中大慟,一股強烈的衝動驅使著他,他想邁步上前……

  然而,他的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他張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無聲的焦急在胸腔里衝撞。

  霧氣似乎又濃重起來,朱常洛也重新轉身,朝著深霧中走去……

  「常洛!」 朱翊鈞在心中嘶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猛地一掙……

  他倏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明黃帳頂,織錦的團龍紋在透過窗欞的微弱晨光里隱約可見。

  胸口急劇地起伏著,喉嚨乾澀發緊,裡衣的後背已被一層冰涼的冷汗浸濕,黏膩地貼在身上。

  殿內寂靜無聲,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胸腔里那顆兀自狂跳不止的心。

  窗外,天色正是將明未明最晦暗的時刻,秋風掠過檐鈴,發出幾聲零丁脆響,更顯得寢殿內空曠寂寥。

  外面伺候的親近小太監,許是聽到了動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外,低聲詢問:「皇爺?」

  朱翊鈞沒有立刻回應。

  他躺在龍床上,望著帳頂,夢中的景象,那清癯的面容,那疏淡的笑容,那漸行漸遠、最終沒入霧靄的灰袍背影,依然清晰得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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