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8章 忠臣要略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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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常澍帶著整理好的摘要,於兩日後再度踏入乾清宮。

  殿內冰鑒散著絲絲涼氣,稍稍緩解了夏日的燥熱,他將那本自己整理好的素麵冊子恭敬呈上,條理清晰地匯報了閱看奏章的分類、摘錄的標準。

  朱翊鈞安靜聽著,偶爾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冊子上那些被精心摘錄出的字句。

  待兒子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你能看出敷衍與真切,能辨空談與實務,這很好。為君者,耳中需聽八方風雨,眼中要識百樣人心。」

  朱常澍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將盤旋心頭數日的疑問說了出來:「父皇明鑑。兒臣閱看時也在想,『忠、仁、能、廉、和』五要,道理至正,人心皆明。」

  「然人性自有趨利避害、好逸惡勞之惰性,官場更有積年盤結之利益、彼此包庇之舊習。文章道理,如春風化雨,能潤澤心田,可若要滌盪那些……那些根深蒂固的積弊與惰性,單靠倡導與感召,恐力有未逮。」

  「譬如西北之案,若無雷霆手段,斷難廓清。」

  「兒臣愚鈍,敢問父皇,日後若再遇此類……『頑疾』,或僅是普遍存在的推諉、苟且、貪墨小隙,當如何持續施治,方不使『五要』淪為紙上空談?」

  太子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這不僅是他的疑惑,恐怕也是許多看到《忠臣要略》的清醒官員心中的疑問。

  朱翊鈞放下茶盞,目光從冊子上移開,投向殿外被烈日照得發白的宮磚。沉默了片刻,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冷硬與決斷:「春風化雨,需有時。雷霆霜雪,亦需有時。」

  「文章,是立規矩,明道路,告訴天下人,什麼是『是』,什麼是『非』。這是『教』。」

  「但『教』不足以戒眾,仁不能以治國。」

  「荀子有言:『罪至重而刑至輕,庸人不知惡矣,亂莫大焉。』」

  他頓了頓,目光轉回,看著兒子,那眼神深處似有寒星閃動:「自萬曆五十年始,凡有貪墨壞法、殘民以逞、瀆職廢事、結黨營私、欺君罔上,一旦事發查實,不必再存姑息之念,不必再論『水至清』之說。」

  「該奪職的奪職,該流放的流放,該殺的,就殺。」

  「朕這些年,或是年紀長了,或是看這『盛世』久了,確有過分寬縱之處,總想著大局平穩,些許瑕疵可容。」

  「西北之事,給朕敲了警鐘。朕容得下他們六分想自己,兩分念朝廷,兩分顧百姓,這已是朕的底線。」

  「可若有人,連這底線都要踐踏,將那兩分朝廷公義、兩分百姓生計也貪了去,只顧他那十分的私慾……那便是自絕於朝廷,自絕於天下。」

  「亂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藥。如今雖非亂世,然吏治若持續疲敝,便是盛世之大患,遲早釀成大亂。」

  「矯枉有時必須過正。」

  「朕已明明白白將道理寫在月報之上,曉諭天下。此後,再犯者,便是明知故犯,其心可誅。」

  說這些話的時候,年老的朱翊鈞臉上滿是殺意。

  朱常澍聞言,心頭凜然。

  父皇這番話,清晰無誤地傳遞出一個信號,寬仁撫慰的時期已經過去,接下來將是一個紀律嚴明、執法趨緊的階段。

  父皇這是真要一改前些年的「寬鬆」,以鐵腕護持他親手寫下的「規矩」。

  「兒臣明白了。」

  朱翊鈞面色稍緩,又說起了點了點頭:「這些具體的建言,是好事。可見明白人還是有的。將摘要交與內閣,命他們會同吏部、都察院、戶部詳議,儘快拿出可操作的條陳章程來。」

  「好的建言,該採納便採納,該試行便試行。」

  父子二人又就幾位提出切實建言的官員略作討論,朱翊鈞甚至問了問太子對這些官員既往政績的印象。

  殿內的氣氛,從方才論及刑殺的凜冽,稍稍轉為務實政事的沉靜。

  就在紫禁城內的父子對話為這場整風定下強硬基調的同時,《燕京月報》六月二十日的特刊,正以驛傳系統的最高速度,飛向帝國的每一個行省、每一個府州。

  數日之後,各省省會、要衝之地的官員,陸續收到了這份非同尋常的報紙。

  南京,留都。

  兵部尚書王永光讀到報紙時,正在玄武湖的畫舫上與幾位致仕老臣小聚。


  僕人將加急送來的月報呈上,他起初不以為意,直到看見那兩篇並列的文章標題。

  畫舫內的絲竹談笑漸漸停歇,幾位老臣傳閱著報紙,面色都嚴肅起來。

  「陛下……這是將海剛峰公供起來,做了百官的一面鏡子,又親手打磨了一柄尺子啊。」

  「留都官閒,但心不能閒。明日便召集各部堂官,研讀此二文。陛下『任事以能』之訓,於我等亦是鞭策。」

  山西,太原。

  巡撫楊漣幾乎是屏住呼吸讀完的。

  他第一時間關注的,自然是陛下對吏治,尤其是對地方大員責任的論述。

  每讀一句,蒲津驛那驚魂一夜的記憶便清晰一分,背上仿佛又有冷汗滲出。

  「僥倖,真是僥倖……」

  他心中後怕不已。

  若非山西未成網絡,若非自己平日還算約束得緊,恐怕自己的名字,也早已出現在西北案的名單之上,而非如今還能坐在這裡,戰戰兢兢地品味聖心。

  他立刻召來下屬,發布了命令,命各級官員務必深讀細品,十日內,各州縣主官副職各人須上交一份心得,結合本職,巡撫大人要親自,一份份的看。

  浙江,杭州……

  …………

  廣西,桂林……

  …………

  遼東,瀋陽……

  …………

  …………

  …………

  在這股自上而下席捲官場的浪潮中,也有一些邊緣的、卻與國朝有著特殊血脈聯繫的人,被這期月報觸動。

  湖廣,武昌府。

  這裡曾是楚王就藩之地,王府巍峨,枝繁葉茂。

  然百年繁衍,宗祿成為朝廷沉重負擔,早年間新的宗藩規制頒布後,允許部分遠支、低等宗室脫離玉牒,自謀生計,朝廷一次性給予些許銀錢或田產,便不再發放祿米。

  在武昌城東南隅,毗鄰喧囂市集的一條僻靜小巷裡,有一處狹小但整潔的院落。

  院門陳舊,上方卻還依稀能看出一點褪色的朱漆痕跡。

  主人姓朱,名華今,是太祖血脈,輩分卻比朱翊鈞高上不少。

  其祖上是庶出子孫的庶出子孫,傳到朱華今父親那一代,已是最末等的奉國中尉。

  到了萬曆年間朝廷清理宗祿時,他父親這一支便選擇了「辭爵為民」,換得一筆不大的銀錢和武昌城裡的這處小院。

  曾經的「朱皇孫」,如今只是武昌城裡一個靠代寫書信、文書、偶爾幫店鋪記帳餬口的窮書生。

  堂屋狹小,家具簡樸,唯一顯眼的是正面牆壁上設著一個極其樸素的神龕,沒有牌位,只用一張微微發黃的宣紙,以恭楷寫著「大明太祖高皇帝之神位」。

  身份可改,生計可變,但根源不可忘。

  每逢初一十五,朱華今總會上一炷清香。

  這日清晨,朱華今如同往常一樣,早早起身,仔細淨手後,在太祖神位前默默站了片刻,然後拿起桌角一個舊但乾淨的布袋,出了門。

  他先到巷口老王的攤子上買兩個炊餅,接著便走向隔著兩條街的「聞墨齋」。

  這是一家兼賣文具書籍、也代售《燕京月報》的小鋪。

  掌柜的與他相熟,知道他每十日必來買一份。

  「朱先生,早啊。今日月報到了,聽說……有點不一般。」掌柜的壓低聲音,遞過一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報紙,眼神裡帶著點神秘和感慨。

  朱華今道了謝,付了錢,將報紙小心捲起,塞入布袋。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江邊一處僻靜的柳樹下,就著晨光和水汽,慢慢展開報紙。

  當「治安疏 海瑞」和「忠臣要略 皇帝御製」兩行標題映入眼帘時,他捏著報紙邊緣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他先細細讀完了海瑞那篇早已聞名的雄文,心中激盪,仿佛能看到那位直臣風骨凜然的模樣。

  接著,他便讀到了當今天子的御製文章。

  他的閱讀速度很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

  讀到「朕聞,國之興廢,繫於吏治;吏之賢否,關乎民生」時,他微微點頭。讀到「一絲一粒,皆民脂民膏」時,他想起昨日替一位老農寫給縣衙的訴狀,那老農便是因里長多征了一擔米而憤懣不已,跑到縣衙來告狀。


  讀到「朕老矣,然猶望見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時,他心中莫名一酸,抬頭望向浩浩長江,良久無言。

  他一介布衣,早已遠離廟堂,甚至宗室身份都已剝離。

  朝廷的雷霆手段、官場的整頓風波,似乎都離他很遠。

  不過,這個大明朝卻是他的祖先建立的。

  他即便沒有宗室的身份,卻依然希望,太祖高皇帝的大明朝,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官員可以清廉愛民……

  皇帝老了。

  可心卻沒老。

  ………………

  忠臣要略,如同投入大明朝這面巨湖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從權力中心層層外擴,官場、士林、市井,乃至朱華今這樣散落民間的「舊時王孫」,都被這漣漪輕輕拂過,在心中留下或深或淺、或明或暗的痕跡……

  風已起於青萍之末,能否滌盪塵埃,煥然一新,則需看這陣風要吹多久,風力有多勁,以及,那些牆角的積垢,是否真的願意被風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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