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3章 天子西巡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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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寅時三刻,天還未亮透,太原城尚在沉睡中。

  楊漣果然早早便來到了「晉陽老號」客棧後院,就站在朱翊鈞所住的上房樓下。

  他只帶了一個小小的包袱,換了身半舊的靛藍直裰,打扮得像個尋常的師爺幕僚,身邊連個隨從都沒帶。

  心中忐忑與激動交織。

  不多時,樓上有了動靜。

  十幾名護衛率先下樓。

  楊漣等了一會兒後,這才見到了天子。

  天子今日換了身更為普通的灰褐色棉布直裰,頭上戴了頂常見的黑色六合一統帽,看起來與市井中那些家境尚可的老翁並無二致。

  馮全與王錚跟在他身後,也都換了更不起眼的裝束。

  楊漣見狀,連忙就要上前行跪拜大禮。

  「免了。」朱翊鈞擺擺手,語氣平淡:「楊先生,從今日起,老夫姓黃,是個去陝西探親的閒散老翁。你也不是什麼巡撫,是老夫臨時雇來幫忙處理文墨帳目的楊師爺。記住了?」

  楊漣心中一凜,立刻躬身應道:「是,黃老爺,臣明白。」

  「嗯。」朱翊鈞點點頭,目光掃過院中已經整裝待發的車隊。

  車輛比來時更加普通,護衛們也都扮作了家丁、鏢師模樣:「楊師爺,你的行李可帶齊了?」

  「回黃老爺,齊了。」

  「那好。你與戶部那位王書辦同乘一車吧。」朱翊鈞所說的「王書辦」,正是此行以戶部核查山西糧儲名義隨行的屬官王慎之,三十許歲,為人謹慎細緻。

  「是。」

  車隊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客棧,出了太原南門,沿著官道向西南方向的平陽府而去。

  按照計劃,他們將經平陽、蒲州,渡過黃河,進入陝西同州,最終抵達西安。

  楊漣坐在王慎之的馬車上,車廂狹窄,兩人相對而坐。

  王慎之顯然已得了吩咐,對這位突然加入的「楊師爺」客氣中帶著探究,不多時便拿出幾卷山西近年糧賦、倉儲的帳冊副本,客氣地請「楊師爺」幫忙校核……

  而此時的楊漣處於一種既興奮又惶恐的狀態。

  興奮的是,能如此近距離跟隨天子,目睹他如何觀察民情,聆聽他偶爾對政務的點評,這確實是難得的機遇與榮耀。

  惶恐的是,車隊仍在山西境內,每一處田野、村莊、集鎮,都可能藏著讓他不安的「隱情」。

  他雖已連夜嚴令撤除所有「安排」,但誰知道底下人執行得如何?

  會不會有哪個州縣為了「表現」,又弄出什麼么蛾子?

  他一邊核對帳目,一邊忍不住透過車簾縫隙,緊張地觀察著沿途景象,耳朵也豎起來,捕捉著外面的一切動靜。

  每當朱翊鈞要求停車,走下馬車與農人、商販交談時,楊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聽到什麼不該聽到的,或者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

  所幸,一路南行數日,經過榆次、太谷、祁縣、平遙等地,並未再出現「聽風閣」那般明顯的「演戲」場景。

  百姓的回答有贊有彈,有關切生計的樸實訴求,也有對地方官吏的些許抱怨,雖不似茶樓中那般「完美」,卻讓朱翊鈞聽得頻頻點頭,臉色也緩和了許多。

  楊漣暗中觀察,稍稍鬆了口氣,看來他撤令及時,底下人也不敢再妄動。

  九月下旬,車隊抵達晉南重鎮蒲州。

  這是來到了已故禮部尚書張四維的故鄉了。

  在此休整一日,次日便要渡過黃河,進入陝西。

  渡口附近的官驛名為「蒲津驛」,地處晉陝豫三省交界,自古以來便是交通要衝,驛舍規模頗大。

  因近日渡河客商眾多,驛舍客房緊張。

  朱翊鈞一行憑著「戶部核查官員」的身份文書,才在驛丞的安排下,分到了後院相對僻靜的幾間房。

  朱翊鈞住一間上房,楊漣與王慎之等幾名文職人員擠在隔壁的通鋪,其餘護衛、車夫則分散住在前面廂房……

  連日趕路,人困馬乏。

  晚膳是簡單的驛餐,用過之後,眾人便早早回房歇息。

  朱翊鈞畢竟年近六旬,車馬勞頓,也覺疲憊,早早躺下。


  然而,約莫戌時,正當萬籟俱寂之時,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起初是些模糊的人聲、腳步聲,繼而夾雜著女子嬌媚的笑聲、男子的嬉鬧聲、杯盤碰撞聲,越來越響,竟隱隱有絲竹之聲傳來。

  朱翊鈞本就睡眠不深,被這嘈雜聲驚醒,微微蹙眉。

  「怎麼回事?這驛站夜裡怎的如此喧鬧?」

  官驛有嚴格的管理制度,夜間需保持肅靜,以備緊急軍情傳遞,豈容如此放肆?

  一直候著的馮權低聲道:「老爺,聲音是從前院東廂那邊傳來的。聽動靜,人還不少,似是在……宴飲作樂。」

  這時,擠在通鋪的楊漣也聽到了聲音,也起來了。

  他最先來看的地方就是朱翊鈞的住處,別打擾了天子休息,可當他剛到朱翊鈞的房間外,便見朱翊鈞帶著馮權正往外走來。

  第一眼,朱翊鈞就看到了楊漣:「走,去看看。不必聲張。」

  「是,黃老爺。」

  三人出了房門,穿過連接前後院的月亮門,來到前院。

  只見前院東廂一排房屋燈火通明,其中最大的一間廳堂門窗敞開,裡面人影幢幢,喧譁笑鬧之聲正是從此傳出。

  廳內擺著兩桌酒席,杯盤狼藉。

  席間坐著七八個男子,看衣著打扮,多是官員模樣,品階不高,大抵是八九品的小官,也有兩個穿著綢衫、像是商賈之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席間還有五六名年輕女子,個個濃妝艷抹,衣著鮮艷暴露,並非中原樣式,倒有幾分西域胡風。

  她們或坐在官員懷中餵酒,或扭動腰肢起舞,或嬌笑著與賓客調笑,場面甚是淫靡。

  兩個樂工模樣的坐在角落,懶洋洋地彈著琵琶,更添幾分靡靡之音。

  酒氣、脂粉氣、食物的油膩氣混雜在一起,從門窗飄散出來,與這官驛應有的肅穆氣息格格不入……

  朱翊鈞站在院中陰影處,看著這一幕,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西行一路,見多了百姓的質樸與官吏的勤勉,卻沒想到在這晉陝交界的官驛之中,竟撞見如此不堪的場景!

  這些官員,罔顧法紀,夜宿官驛不說,竟還敢召來娼妓,公然狎妓飲酒,喧譁達旦!

  他們身上那身官服,此刻在朱翊鈞眼中顯得如此刺眼……

  就在這時,廳內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青色官袍,從補子看是個從八品的年輕官員,摟著一個西域裝扮的女子,搖搖晃晃地走到門邊透氣,正好一眼瞥見了站在院中的朱翊鈞幾人。

  他先是愣了一下,眯著醉眼打量了一下。

  見朱翊鈞是個穿著普通的老者,身後只跟著兩個隨從模樣的人,便沒太放在心上。

  大約是覺得這老頭擾了他的興致,他鬆開懷裡的女子,晃晃悠悠地走上前幾步,帶著酒氣問道:「嘿,那老頭!」

  「這麼晚了,不在房裡睡覺,在此處張望什麼?」

  語氣頗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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