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1章 天子西巡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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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晉陽老號」客棧後院的上房,朱翊鈞屏退了馮全與王錚,只留自己一人在屋內。

  房間陳設簡樸整潔,臨窗一張榆木方桌,兩把椅子。

  窗外是客棧內院的天井,一株老槐樹枝葉繁茂,灑下細碎的陽光,靜謐異常。

  朱翊鈞在桌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聽風閣」里那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那些過於整齊劃一的稱頌,那些在他轉身離去時倉皇躲避的目光,那整個茶館近乎刻意營造的「和諧盛世」氛圍……

  是誰?

  誰能提前得知他這位天子悄然離京、微服西巡的消息,並能在太原這等省府重地,提前布下如此周密的「戲台」?

  知道此行的,除了身邊這些絕對可靠的隨行人員,朝中唯有兩人,內閣首輔孫承宗,以及監國太子朱常澍。

  孫承宗?

  謹慎至極,穩如老狗。

  這種事情,他不會去做。

  那麼,只剩下一個人。

  太子,朱常澍。

  想到這裡,朱翊鈞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眼神變得複雜難明。

  是了。

  太子對楊漣,確實是欣賞有加,甚至可以說是青睞。

  朱翊鈞自己也曾多次聽到太子在面前稱讚楊漣「剛直敢任、實心用事」

  「是難得的治世能臣」。

  尤其在濟老院推行之初,太子力主嚴刑峻法、嚴密監管,楊漣也積極響應儲君態度,在山西雷厲風行。

  太子曾私下評價:「若各地督撫皆如楊文孺般務實肯干,何愁新政不行,百姓不惠?」

  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他自然希望自己賞識、未來或許要倚重的臣子能夠一帆風順,政績斐然,不要在自己父皇這次突如其來的「暗訪」中陰溝翻船,折損了前程,甚至丟了烏紗帽。

  所以,太子有可能。

  不,是極有可能。

  在得知自己西巡的確切意向後,以某種隱秘的方式,給楊漣遞了消息,讓他早做準備,至少……不要出大的紕漏,最好能「錦上添花」。

  至於楊漣,接到太子密示,會如何做?

  以他的精明強幹,自然明白該怎麼做。

  他不會大張旗鼓地搞「淨街」「清場」那一套低級把戲,那反而容易引起警覺。

  但他完全可以暗中布置,在太原城幾個關鍵且容易引人注目的公共場合,安排演員。

  一旦發現氣度不凡、疑似「上差」的外來者,便開始大唱讚歌,營造出一派政通人和、百姓感恩戴德的景象。

  朱翊鈞端起水杯,慢慢飲了一口。

  涼白開無滋無味,卻讓他有些煩躁的心緒稍稍平復。

  他理解太子的用意,甚至某種程度上能體諒楊漣的難處。

  面對可能來自帝國最高統治者的突然「檢閱」,哪個地方官不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

  但理解,不等於認同,更不等於可以接受。

  他朱翊鈞拋下紫禁城的舒適與安全,千里迢迢秘密西行,為的是什麼?

  難道是為了聽這一片精心編排的頌聖之聲?

  看這一場粉飾太平的虛假演出?

  要看戲,老子還用跑那麼遠。

  憑著現在朱翊鈞在大明朝的威望,就是跟他祖宗,武宗皇帝一樣,在北京城,修個豹房,虎房,狐狸房,那也是天子奮鬥了一生,晚年想要享受享受,根本就沒有官員會把這件事情,當作一件事情。

  他要看的,是真實的民生,是政策落地最本真的狀態,是陽光下的成就,也同樣是陰影里的弊病!

  只有看到真實,他才能知道哪裡做對了,哪裡還需要調整,哪些蠹蟲需要清理,哪些制度需要完善……

  楊漣的「布置」,恰恰堵塞了他窺見真實的通道,將他困在了一個華麗的「信息繭房」之中……

  「哼。」朱翊鈞輕輕哼了一聲,將水杯放回桌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既然你們給朕看戲,那朕就親自下場,看看這齣戲的導演和主演,該如何面對突然闖入後台的觀眾……


  與此同時,太原城中心,山西巡撫衙門後堂。

  巡撫楊漣正背著手,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來回踱步,步伐雖竭力保持平穩,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焦躁,以及額角細密的汗珠,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極度不安。

  他正當壯年,身材清瘦,面容因常年操勞而略顯憔悴,但一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此刻卻充滿了焦慮。

  一位心腹幕僚輕步走進來,壓低聲音道:「東翁,剛收到『聽風閣』那邊的消息……一位形似上差的『老先生』在茶樓聽了約莫半個時辰的書,期間鄰桌几人按計劃議論了濟老院、邊貿、新政諸事,皆是稱頌之語。」

  「但……但那位老先生聽著聽著,似乎起了疑心,後來突然起身離去,走到門口時,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

  楊漣腳步猛地頓住,霍然轉身:「他回頭看了?看到什麼?」

  「據咱們的人說,老先生回頭時,目光頗為銳利,茶樓里咱們安排的幾個人……有幾個沉不住氣,與老先生目光一觸,便慌忙躲閃,被看了個正著。老先生當時……似乎冷哼了一聲。」

  楊漣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都有些發黑。

  他最擔心的事情,似乎正在發生。

  天子何等人物?

  那是從十歲起便在波譎雲詭的宮廷中長大,執掌帝國近五十年的老練帝王!

  些許雕蟲小技,如何能瞞過他那雙洞察世情的眼睛?

  楊漣喃喃道,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本官早就說過,此計太過弄巧,風險極大……」

  年輕幕僚,頗為不解,一個北京來的上官,怎會讓自家大人這般驚恐。

  誰人不知。

  自家大人的靠山,乃是當今儲君,太子殿下。

  這個時候,沒有人知道,這個老先生是大明朝的天子,朱翊鈞。楊漣雖然得到了消息,那他可不敢把這個消息告訴任何人,他只說,陛下身邊的重臣,來到了山西,而後,才做出了些許安排。

  所以,這幕僚才這般驚訝。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書吏神色慌張地小跑進來,也顧不得禮儀,急聲道:「撫台大人!門外來了一個人,說是要見您!」

  楊漣心頭正亂,聞言不耐道:「何人求見?可有名帖?本官現在無暇……」

  「那人……那人沒遞名帖,」書吏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只讓小的務必通傳,說……說他家主子要見您。態度……頗為倨傲。小的見其穿著普通,本想打發,可他亮出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楊漣和幕僚同時追問。

  書吏從袖中小心翼翼掏出一物,雙手呈上。

  是一枚很不起眼的令牌。

  但楊漣一見這令牌,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那……那人現在何處?」楊漣聲音乾澀,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還在角門外候著。」書吏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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