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天子西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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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三,天未明。

  紫禁城還沉睡在熹微的晨光中,幾輛外觀樸素、內里寬敞舒適的馬車,在百餘名同樣身著便裝、卻個個精悍矯健的錦衣衛扈從下,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北京城,折而向北,奔昌平方向而去。

  馬車共有五輛。

  最前一輛坐著幾位「御政房」的年輕學士,他們是從翰林院和京師大學堂精選出來的才俊,專司隨駕記錄、整理文書、提供諮詢,相當於天子的隨行秘書班子。

  中間三輛,則坐著兵部、戶部、工部遴選的幾位精明幹練的中層屬官,他們將負責沿途聯絡、勘察實務。

  最後也是最大最穩的一輛四輪馬車,垂著厚厚的青呢車簾,內里陳設簡單卻周全,鋪著厚墊,設有小几、書格,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暖爐——儘管是八月,但為年事已高的陛下預備著,總是周全些。

  百餘名錦衣衛或騎馬前後護衛,或散在車隊周圍警戒,皆作商隊護衛打扮,眼神機警,行動無聲,顯是精銳中的精銳。

  車內,朱翊鈞並未穿著龍袍袞服,只一身深青色圓領常服,腰間束著犀帶,頭上戴著尋常的網巾,看上去如同一位氣度雍容、略帶倦色的老儒生或退休官員。

  他靠坐在柔軟的靠墊上,透過微微掀開的車簾縫隙,望著窗外向後掠去的田野、村落、遠山。

  晨風帶著涼意和泥土草木的清新氣息捲入車內。

  朱翊鈞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感受著這久違的、宮牆之外的自由空氣。

  心中那份因越過「生死坎」而生的輕鬆與釋然,混合著對即將踏足的西北大地的好奇與隱隱的激動,讓這位六十歲的老人,胸膛間竟鼓盪起一絲類似少年遠遊般的雀躍。

  八月初一賜下家宴,陪著家人們吃完飯後,到了初二,朱翊鈞可就把太子找過來攤牌,說了自己想去西北的想法。

  太子雖然也勸了幾句,但明顯也是勸不住的。

  就這樣,錦衣衛在這兩日的時間中,快速挑選了上百名精銳錦衣衛,由指揮同知親自率隊。

  車馬隊伍並未直接西行,而是先向北來到了昌平天壽山麓。

  此處群山環抱,松柏森森,是大明自永樂皇帝起選定的皇家陵寢區,世宗嘉靖皇帝的永陵,便坐落於此。

  永陵規制宏大,雖不及成祖長陵那般占地廣闊,但因其修建於嘉靖朝國力尚盛之時,且嘉靖皇帝本人對身後事極為重視,故寶城、明樓、祾恩殿等建築依舊氣象巍峨。

  只是五十多年風雨過去,朱牆金瓦不免蒙上歲月的塵灰,巨大的石象生沉默地矗立在神道兩側,更添幾分肅穆與孤寂。

  車隊在陵區外早已備好的一處僻靜院落停下。

  朱翊鈞換了一身更為莊重的玄色常服,在幾名隨從的陪同下,步行前往永陵。

  守陵的官兵早已接到密令,遠遠見到一行人到來,為首的將領跪迎,並未上前打擾。

  他們只是目送著那位氣度不凡的老者在隨從簇擁下,緩緩走上通往陵寢的神道。

  八月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松柏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神道兩旁,獅、獬豸、駱駝、象、麒麟、馬等石獸,或蹲或立,歷經一甲子風雨,雕工依舊清晰,沉默地守護著沉睡於此的帝王。

  朱翊鈞走得很慢。

  身後的隨從們走的更慢。

  這次隨著朱翊鈞出京的內侍,都是乾清宮中較為年輕一些的,馮安也老了,比朱翊鈞還大上十歲呢,這種長途跋涉的苦力活,他扛不住,故朱翊鈞便讓馮安留在京城了。

  朱翊鈞的目光掃過這些冰冷的巨石,仿佛能透過它們,看到那位聰明自負、前半生勵精圖治、後半生沉迷玄修的皇祖父……

  他來到寶城前的祾恩殿前。

  稍作停留之後,便前往了明樓。

  明樓是陵墓的標誌性建築,內立聖號碑,上書「大明世宗肅皇帝之陵」。

  他登上明樓,憑欄遠眺。

  但見群山蒼茫,松濤如海,永陵的寶頂掩映在鬱鬱蔥蔥的樹木之後,安靜而神秘。

  「皇爺爺,朕來看你了。」

  風過松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似是回應。

  「孫兒今年,也六十了。坐這個位置,四十八年。」

  他繼續說著,聲音平靜,像是在述職,又像是在傾訴:「您當年在我這個歲數時,已深居西苑,與丹爐為伴。朕……卻還想出來走走,看看太祖高皇帝打下來的江山……」


  「您留下的底子,有好的,也有爛的。好的,朕接著用了,爛的,朕盡力改了。開海禁,拓疆土,整吏治,興農商……孫兒不敢說做得比您好,但至少,沒讓這江山在朕手裡敗了。」

  「如今國庫還算充盈,邊關大體安寧,百姓……多數能有口飯吃。」

  這個時候,朱翊鈞還是很保守的,沒有在世宗皇帝面前說實話,怕傷到他。

  祭拜完畢,朱翊鈞並未立即離去。

  內侍引著,繞到永陵寶城一側不遠處的一個小小墳塋前。

  墳塋很不起眼,沒有石碑,只立著一塊簡單的青石界樁,上面沒有任何字跡。

  「這是黃錦,黃公公的墳。」隨從低聲稟道。

  黃錦,這個名字。

  朱翊鈞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

  不過。死後被特許葬在永陵附近守陵,這是他父皇的恩賜。

  朱翊鈞看著那簡陋的墳頭,眼前仿佛浮現出那個老太監身影。

  「回頭讓人,給他這墳塋整飭一下,立塊小碑,就寫『前司禮監太監黃錦之墓』吧。不必張揚。」

  「是,皇爺,奴婢遵旨。」隨從趕忙應道。

  在永陵附近停留了一日,車隊轉而向西南,來到另一處陵區。

  明穆宗朱載坖的昭陵。

  昭陵的規制比永陵簡樸許多,這與其主人短暫而平淡的六年帝王生涯相符。

  陵園同樣籠罩在蒼松翠柏之中,但氣氛似乎比永陵更顯寧靜,甚至有些寂寥。

  朱翊鈞在昭陵停留的時間有三日之久。

  這個時候,說的話,可是一點都不保守了,甚至都有些滿。

  把自己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把此時的大明朝誇得更是到達了盛世的頂峰。

  「天壽山的風水護著朱家,兒臣便把朱家的江山,拓到了您當年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兒臣登基後輕徭薄賦,疏通漕運,整治農桑,如今大明的人口早破了四萬萬,江南的桑田連成片,蘇杭的絲綢順著運河運到京城,再裝船送到西洋,換回來的金銀堆滿了太倉……」

  ………………

  「北方的屯田養出了百萬壯丁兵甲,西南的土司歸了順,雲貴的路也不彎了……年南洋的藩屬,也把稻米、香料一車車往咱們大明朝送,天下百姓,哪個不夸咱大明的太平?」

  ………………

  「您當年盼著的『隆慶新政』能延續,兒臣不僅延續了,還把它推到了極致,如今的大明,是真正的天朝上國,是真正的四海共主,疆域之廣,人口之盛,遠超漢武唐宗之時!」

  之所以,朱翊鈞會在自己父皇的陵寢,對著神主,說這些話,是因為他還是認可自己老爹當皇帝的那六年光陰。

  歷史,會給這段波瀾壯闊的華夏兒女奮鬥史,做一個特殊的註解。

  隆萬大改革……

  而此時的大明疆土已經到了一個新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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