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3章 三龍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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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旨傳到太原城的當日,山西巡撫衙門便炸開了鍋。

  現任山西巡撫,姓楊名漣,字文孺,湖廣應山人,萬曆三十五年進士,今年剛滿四十六歲。

  此人在朝中沒有多深的根基。

  不是改革派,不是清流派,更算不得大陸系,也稱不上海洋系,甚至是最基本的鄉黨中都不是骨幹人員。

  可就是爬的快。

  之前在京當過一年的御史,這哥們奏論寫的好,天子經常找他去乾清宮談論話本劇情,一來二去,不過兩三年的光景,就成了副都御史,直到去歲,來到了山西擔任巡撫。

  以剛直敢言、精幹務實著稱,外放地方後,在萬曆三十九年,就跟著當時的內閣閣臣王用汲整頓漕運、皆有實績,去歲才升任山西巡撫。

  接到旨意,他連夜召集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及太原、大同、平陽等主要府州官員,齊聚巡撫衙門正堂。

  堂內燭火通明,映照著牆上巨大的山西輿圖。

  楊漣一身緋袍,未戴烏紗,面容清癯,雙目炯炯有神。

  他先讓書吏將聖旨與《濟老院新章程》高聲誦讀一遍,待最後一個字落地,堂內已是一片肅靜,落針可聞。

  「都聽明白了?」楊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陛下仁德,太子殿下督辦,此乃朝廷頭等仁政,更是對我山西軍民這些年支撐西域邊事、輸送糧餉民夫的酬功體恤。第一炮在咱們山西打響,只許響,不許啞……」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划過黃河、汾水:「兩個月,府、州、縣三級濟老院必須粗備,能接納孤老。時間緊,任務重,標準高,監管嚴,這四句話,就是咱們頭頂的緊箍咒。」

  布政使憂心忡忡道:「撫台,時限實在太急。光是清點各府縣原有養濟院舊址,評估修葺或另選址新建,便需時日。還有錢糧……」

  「錢糧的事,章程說了,戶部直撥,三級核驗。現在省裡面先出錢顛覆,你說的那是後話。眼下第一步,是把該進濟老院的人,一個不落地找出來,登記造冊!」

  他轉身面向眾官,目光銳利如刀:「如何找?坐等他們來衙門哭訴?等胥吏下鄉敷衍了事?不行!」

  「咱們得自己下去,把眼睛瞪大,把腿跑勤!」

  「傳本撫令!」

  「第一,各府州縣,以原有保甲、里社為基礎,三日之內,繪出轄內村鎮、街坊詳圖,標明可能存在的鰥寡孤獨廢疾者大致方位。」

  「第二,各衛所千戶、百戶,除正常戍守兵馬,其餘兵丁、余丁,全部動員起來。配合州縣衙役、書吏,混編成『訪老隊』。每隊至少五人,配本地嚮導,按圖索驥,進村入戶,田間地頭,市井角落,給本撫一寸一寸地搜!」

  「凡年過六十、無兒無女無依靠者,痴傻殘疾、無以為生者,流浪乞兒,全部登記在冊,問明情況,不可遺漏,亦不可濫充……」

  堂下傳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如此興師動眾嗎。

  按察使遲疑道:「撫台,動用兵丁入戶,是否……擾民太甚?且兵丁粗莽,萬一……」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擾民?咱們是去送朝廷的恩典!兵丁粗莽,就嚴加管束,定下鐵律:入戶需有地方里正或甲長陪同,態度需恭敬,不得擅取百姓一針一線,不得驚嚇孤老,違令者軍法從事!」

  楊漣說完之後,看到大堂之中,幾十名官員都是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當下,他頓了頓,緩和語氣:「本撫知道諸位難處。但想想那些在寒風中瑟縮的老人,想想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孤兒。朝廷既然下了決心,咱們這些父母官,就不能再慢吞吞、溫吞水!要拿出打仗的勁頭來辦這件仁政!」

  「登記造冊同步進行。各州縣衙即日起,專設『濟老院登記處』,晝夜有人值班。『訪老隊』每日將登記名冊送回,州縣主官親自核對,按章程初步審核資格。名冊一式四份,州縣留底,一份快馬報府,一份報布政使司,一份……直接呈送即將到任的督辦御史……」

  「房舍。原有養濟院舊址能用的,立刻估算修葺費用、工期,不能用的,或沒有的,徵用閒置官廨、寺廟偏院、也可以讓縣內大戶捐出的空房,務必保暖、乾燥、有圍牆。此事由各州縣同知、通判專責,八日一報進度。」

  「第五,錢糧預備。布政使司即刻行文戶部濟老院司,申請首筆啟動銀兩,並預估兩月內所需米糧、布匹、棉花數量,聯繫本地可靠商號預備,錢一到即採買入庫,建立專門帳房,每筆出入必須有三人以上簽字畫押……」


  楊漣最後環視眾人,聲音沉肅:「諸位,此事辦好了,是功德,是政績,青史或許能留一筆。」

  「辦砸了,或者在其中弄虛作假、剋扣貪墨,章程上的斬刑流刑,不是寫著玩的。陛下、太子殿下、都察院、天下百姓,都看著咱們山西。本撫把話放在這裡:這兩個月,誰那裡出了紕漏,捅了簍子,別怪本撫不講情面,定然第一個拿他開刀,以正法紀!」

  堂內鴉雀無聲,只有燭火噼啪。

  眾官凜然,皆知這位楊撫台說到做到的性子,紛紛躬身:「下官等遵命,必竭盡全力!」

  散會後,楊漣獨自站在輿圖前,望著三晉山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揉了揉眉心,對隨侍的幕僚苦笑道:「陛下這是給咱們出了個大考題啊。考題難,但……是道好題。」

  山西巡撫衙門的燈火徹夜未熄,一道道加蓋巡撫大印的公文、命令,如同蛛網般迅速發往各府州縣。

  衛所的兵馬開始調動,衙門的書吏奔走忙碌,整個山西的官僚與軍事系統,都被「濟老院」這三個字撬動起來。

  消息風一般傳到了隔壁陝西。

  西安,陝西巡撫衙門。巡撫李楠拿著山西當官的友人快馬送來的、抄錄的楊漣部署方略,在書房裡踱步細看。

  看罷,他將紙箋往桌上一拍,對一旁的幕僚等人笑道:「好個楊文孺!果然雷厲風行!這法子雖顯得興師動眾,卻是眼下最紮實、最不易出紕漏的路子。」

  「立刻派人,快馬去太原,不必遮掩,就說是本撫派人去『取經』,詳細問問楊撫台,這『訪老隊』如何編組、如何約束、登記冊籍有何格式、房舍徵用有何講究……問得越細越好!咱們陝西,照方抓藥!」

  「撫台,咱們……全盤照搬?」

  「為何不搬?」李楠捋須道:「山西與我陝西,情形相似,都是邊地,都出人出力支持西域。朝廷讓我二省先行,本就有比較之意。」

  「楊漣此人,素有能名,他定下的方略,必是深思熟慮。咱們跟著做,既省了摸索的功夫,又顯得兩省同心協力,豈不美哉?」

  他走到本省輿圖前,手指敲著延安、榆林等邊鎮:「不過,咱們也有咱們的難處。邊鎮衛所更多,軍戶中孤老比例恐怕更高,且居住分散。傳令下去,邊鎮之地,『訪老隊』以衛所軍吏為主,本地州縣佐貳官配合,務必深入到每一個軍堡、墩台!告訴那些衛所指揮使、千戶,這是朝廷體恤他們軍中遺孤老弱,誰敢敷衍塞責,耽誤了朝廷仁政,本撫決不輕饒……」

  陝西的機器也隆隆開動起來。

  兩省毗鄰,官場往來密切,山西的具體做法很快被陝西官員消化吸收,並結合本省實際稍加調整。

  一場尋找、登記孤老殘弱的特殊「戰役」,在西北大地悄然展開。

  無數兵丁、胥吏、鄉紳、里正被動員起來,走向偏遠的村落、破敗的街巷、寒冷的邊堡……

  壓力與動力並存。

  官員們確實「慌」,但在這位精明強幹的撫台驅使和嚴苛章程的威懾下,這「慌」大多轉化為了高效的行動力。

  大明朝經過萬曆朝幾十年的整頓與積累,其行政機器的齒輪雖然偶有鏽澀,但在足夠的外力推動下,依舊能爆發出驚人的效率……

  當山西陝西的官員們在寒風中為濟老院奔波時,北京西苑,卻是另一番光景。

  深秋的午後,陽光煦暖,太液池波光粼粼。

  萬壽宮前的青磚廣場上,兩座畫棚相對而立,氣氛莊重而靜謐。

  左側中式畫棚內,董其昌、吳彬、崔子忠三位畫壇巨擘已鋪開丈二宣紙,筆洗、色碟、各色顏料井然有序。

  右側西洋畫棚中,英格蘭畫師傑克已將畫布固定在松木畫架上,助手正在小心地研磨油彩,空氣中瀰漫著亞麻油和礦物顏料特有的氣息。

  廣場中央,設了三張紫檀木圈椅。

  中間一張,坐著當今萬曆天子朱翊鈞。

  他今日未穿龍袍,只著一身玄色鑲赭黃邊常服,腰間束著玉帶,身形清瘦卻挺拔。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他臉上,清晰映出眼角深刻的皺紋與鬢邊醒目的星霜,但他目光平靜深邃,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和笑意,那久居上位養成的威嚴氣度,自然而然流露,無需任何華服加持。

  他的左手邊,坐著太子朱常澍。

  與清瘦的父皇相比,太子確實略顯富態,圓潤的臉龐,挺直的鼻樑,眼神沉穩內斂,穿著一身杏黃色常服,雙手自然交疊置於膝上,姿態恭謹而不失儲君的從容。

  右手邊,則是即將大婚的太孫朱由棟。

  這位十六歲的皇孫,完全繼承了朱家男兒端正的骨架,卻又生得眉眼格外俊朗,鼻若懸膽,唇紅齒白,一身寶藍色常服更襯得他面如冠玉,英氣勃勃。

  他坐得筆直,眼神明亮,好奇又不失莊重地時而看看祖父,時而看看父親……

  祖孫三代,容貌氣質雖有差異,但並排而坐時,那種血脈相連的骨相與隱隱透出的貴氣,卻是一脈相承,構成了極其和諧又層次分明的畫面……

  「陛下,殿下,太孫殿下,請暫且放鬆,如同平日閒坐即可。」董其昌上前,恭敬行禮:「臣等需先觀摩神韻,再行下筆。」

  於是,廣場上出現了奇特的靜謐一幕。

  祖孫三人如同三尊生動的雕塑,在秋陽下靜坐。

  畫師們則遠遠近近,或眯眼端詳,或低聲交流,或已開始用炭筆在紙、布上勾勒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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