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3章 寧國公入京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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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如松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

  金磚的涼意透過皮膚,直抵心扉,讓他紛亂的思緒漸漸沉靜下來。

  他知道,此刻每多說一字,都關乎李家未來的命運。

  「陛下,」他緩緩抬起頭,聲音依然帶著顫,卻已清晰堅定:「臣之罪,在於明知父有過,而未敢早言;在於身為人子,未能規勸於前,亦未能補救於後。此乃不孝,亦是不忠。」

  他沒有直接說父親貪墨,而是從「子不言父過」的倫常切入,既表明了立場,又為接下來的坦白留了餘地。

  看來,在入京之前,話術方面,已經準備的非常妥當了。

  朱翊鈞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邊緣。

  李如松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擠出:「臣父鎮守倭地多年,陛下天恩,委以開疆拓土、鎮撫海疆之重任。父親……殫精竭慮,夙夜在公,倭地能有今日之安定繁榮,父親確有苦勞。」

  「然,」

  「父親久在海外,遠離朝堂,漸生驕矜之心。以為倭地荒蠻,非常法所能治,遂行……權宜之計。」

  「臣在遼東,雖相隔萬里,然父子書信,時有往來。」

  「父親在信中,偶露得意之詞,言及在倭經營,頗有家資。臣初不以為意,以為父親多年積蓄,略有薄產,亦是常情。直至……父親薨逝後,三弟如柏自倭地來信,附家產細帳一冊。」

  他停頓了,像是需要積蓄勇氣。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遠處太液池上水鳥掠過水麵的聲音。

  朱翊鈞依舊沉默,只是那雙摩挲茶盞的手,停了下來。

  實際上,這個時候朱翊鈞是很意外的。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筆朝廷沒法追,也不能追的爛帳了,可,今日,李如松竟然主動提及。

  真是高風亮節啊。

  「臣展冊觀之,方知父親所言『薄產』,竟是……黃金八萬多兩,白銀九十六萬兩,南洋金、銀幣折銀六十八萬兩,珍寶古玩估值八十萬兩,倭地、遼東、關內田宅估值六十萬兩,商股本金估值一百五十萬兩……合計,約五百五十九萬兩。」

  五百五十九萬兩。

  這個數字,連早有心理準備的朱翊鈞,眉頭也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錦衣衛的密報說是三百多萬兩,看來還是保守了。

  李如松再次以額觸地:「臣見此冊,如遭雷擊。倭地六省,去年歲入不過一百六十五萬兩。父親一人之私產,竟逾倭地三年歲入之和!此非經營所得,實乃……鯨吞國資,苛斂地方所致!」

  「臣身為人子,知父有此巨過,五內俱焚。然父親已薨,身死債不能消。臣既承襲寧國公爵位,鎮守北疆,便不能再裝作不知,更不能將此不義之財,據為李家私產……」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決絕:「故臣在遼東,即密令三弟如柏,將倭地所存之現銀,計黃金四萬八千兩、白銀九十六萬兩、南洋金銀幣折銀六十八萬兩,合計約一百九十餘萬兩,分批秘密運至朝鮮釜山。臣已派長子尊祖前往接應,現銀盡數暫存遼東軍中秘庫,等候陛下發落……」

  「至於倭地田宅、商鋪、珍寶,臣已命如柏清點造冊,或變賣,或捐贈。其中田產十五萬畝,臣擬悉數捐予倭地布政使司,充作官田,租予貧民耕種。商鋪股契,亦捐予地方官府經營,所入充作地方公用。珍寶古玩……臣不敢擅處,已命封存,等候陛下旨意。」

  他一口氣說完所有安排,最後重重叩首:「父有罪,子當同罪。」

  「臣今日進京謝恩,亦是進京請罪!此等不義之財,李家分文不敢取,亦不能取!伏乞陛下……聖裁!」

  話音落下,大殿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許久,一聲極輕的嘆息,在殿中響起。

  「起來吧。」

  朱翊鈞的聲音,比剛才更溫和了些。

  李如松沒有立刻起身,他聽出了陛下語氣中的複雜。

  「朕讓你起來。」朱翊鈞又說了一遍。

  李如松這才緩緩直起身,但仍跪著,不敢坐回錦墩。

  朱翊鈞看著他,眼神複雜難明:「你父親在倭地的事……朕知道一些。」

  李如松心頭一緊。


  「錦衣衛的密報,比你的冊子到得早。朕知道的數目,是三百萬兩,現銀有了七八十萬,就已經夠多了。」

  「看來,咱們的遼陽郡王,不僅是打仗的一把好手,搞起理財來,也是箇中翹楚啊。」

  「早知道就應該讓戶部尚書跟在身邊,學習一番。」

  這話說得平淡,聽不出是褒是貶。

  李如松的心懸在半空,不知該如何接話。

  「朕為什麼沒有追究?」

  「一來,你父親確實有功,開疆拓土,鎮守海疆,沒有他,倭地難有今日。二來……人死為大。人都走了,再翻舊帳,除了讓朝廷難堪,讓功臣寒心,還有什麼意義?」

  「朕原本想著,這筆糊塗帳,就讓它糊塗著過去。可朕沒想到……沒想到你會主動說出來,更沒想到……你會把那一百九十多萬兩現銀,全都運回來。」

  李如松低下頭:「此乃不義之財,臣……不敢昧。」

  「是不敢,還是不願?」朱翊鈞追問。

  「是不敢,亦是不願!」

  這才是朱翊鈞的愛將李如松啊。

  純粹。

  「你比你父親明白。也罷,那筆銀子,你既已運回,朕就收了……不過,朕不會充入內帑,也不會歸入戶部。」

  李如松愕然抬頭。

  「朕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朱家皇朝,龍子龍孫,坐了二百多年江山,皇室宗親、勛貴大臣,享盡了人間富貴。可天下百姓呢?那些無兒無女的鰥寡,那些痴傻殘疾的廢人,那些無依無靠的孤兒……他們怎麼辦?」

  「朕想在各府州縣,設『養濟院』,專奉這些年過六十、無子孫贍養的老人,還有那些痴傻殘疾、無以為生之人。這件事,朕想了兩年,也在《燕京月報》上提過,讓朝野建言。」

  「你運回的這筆銀子,就作養濟院的『創始之資』吧。朕會下旨,言明此乃『海外巨商感念皇恩、捐資濟老』,朝廷一文不取,全數用於此事。」

  「至於倭地的田產、商鋪,就按你說的,捐給地方官府。不過不是白給——朕會讓戶部定個章程,這些田產商鋪的收益,三成歸地方公用,七成……也歸入養濟院基金,由朝廷統一調度。」

  「如此處置,你覺得如何?」

  李如松這才回過神來,他重重叩首,聲音哽咽:「陛下……陛下聖明!此乃化腐朽為神奇之舉!臣……臣替父親,替李家,叩謝陛下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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