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4章 寧國公……薨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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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曆四十四年十一月十二。

  遼東,瀋陽總兵府。

  時值初冬,遼東的清晨已帶著刺骨的寒意。

  總兵府前院的青石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幾株老槐樹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空,偶爾有烏鴉掠過,發出粗嘎的鳴叫。

  後衙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遼東總兵官李如松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正提筆批閱著軍務文書。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額頭的皺紋如刀刻般分明,兩鬢已全白,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看人時帶著常年征戰的凌厲。

  他身材高大,即便坐著也能看出肩背的寬闊。

  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色箭袖袍,外罩一件黑色貂皮坎肩,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

  這副打扮不像位高權重的總兵,倒像是個尋常的軍中老卒。

  只有書案上那方「鎮守遼東總兵官」的銅印,和牆上掛著的御賜寶劍,昭示著主人的身份。

  「總鎮。」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五十來歲的文士走了進來。

  這是李如松的首席幕僚陳文昭,跟了他二十多年。

  「何事?」李如松頭也不抬,繼續寫著字。

  陳文昭的神色有些異樣,他走到書案前,將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放在案上:「總鎮,京城……六百里加急。」

  李如松的手頓了頓。

  他放下筆,拿起那封信。

  火漆上是熟悉的紋樣——兵部急遞的標識。

  拆開封口,抽出信紙,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工整的館閣體。

  然後,他的手僵住了。

  信紙從指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在書案上,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

  書房裡靜得可怕。

  只有炭火偶爾爆出「噼啪」的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軍營操練聲。

  許久,李如松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父親……走了?」說著,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瀋陽城冬日蕭索的景象,灰濛濛的天空,光禿禿的樹木,遠處城牆上的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就這樣站著,一動不動。

  陳文昭不敢打擾,只是垂手站在一旁。

  許久,李如松才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仿佛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父親啊父親……」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您終究還是……走了。」

  他的語氣很複雜。

  「總鎮……」陳文昭小心地開口:「還請節哀。」

  李如松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有那雙微微發紅的眼睛,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文昭,」他走回書案後坐下,「你說,父親這一生……值嗎?」

  陳文昭怔了怔,不知該如何回答。

  李如松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顧自地說下去:「功勳彪炳,名留青史。」

  ………………

  這邊李如松還在抑鬱時,到了兩日後,朝廷的旨意到了。

  這一次不是兵部急遞,而是正式的欽差隊伍,禮部右侍郎親自捧旨,錦衣衛護送,浩浩蕩蕩開進瀋陽城。

  總兵府前院擺起了香案,李如松率領遼東文武官員,跪迎聖旨。

  禮部侍郎展開黃絹,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國家酬功,必隆典冊;人臣盡瘁,宜沐殊恩。故寧國公、鎮守倭地將軍李成梁,性秉忠貞,才兼文武。起家遼左,威震朔方;授鉞東征,功高海外。鎮守倭地十有五載,開疆三千里,教化百萬民。勳勞既著,朝野共知。」

  「今遽爾薨逝,朕心軫惻。眷念耆舊,宜厚褒崇。茲特追贈太傅,追封遼陽郡王,諡忠武。賜祭九壇,葬銀五千兩。其靈柩准歸葬瀋陽故里,沿途官府妥為護持。嗚呼!酬庸紀績,既備哀榮;錄後推恩,用光存歿。故茲詔示,咸使聞知。」

  聖旨讀完,滿院肅靜。

  李如松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眼眶發熱。


  遼陽郡王。

  諡忠武。

  歸葬瀋陽。

  這些恩典,比他預想的還要重。

  別人不知道他老爹是什麼樣子的,可李如松卻知道啊。

  自己老爹可不配這種身後榮光啊。

  不過,李如松也清楚,老爹的戰功確實可以算作大明開國將領之中,前五之列了,功大卻德薄。

  「臣……領旨謝恩!」李如松的聲音哽咽了,他重重磕頭,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身後的遼東文武官員齊聲高呼:「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禮部侍郎將聖旨恭敬地交給李如松,又低聲道:「李總鎮,陛下還有口諭。」

  李如松連忙躬身:「臣恭聆聖諭。」

  「陛下說:李成梁為國盡忠一生,其功不可忘。今既薨逝,寧國公爵位,當由長子李如松承襲。具體恩旨,待兵部、禮部議定後下發。望爾繼父志,守邊疆,不負朕望。」

  雖然早就料到國公之位會由他繼承,但親耳聽到陛下的口諭,還是讓他心潮澎湃。

  實際上,這些年,李如松在針對蒙古的治理,以及戰爭部署,按照萬曆朝的標準,早就該得封爵位了,跟他同期的麻貴,在西域徹底滅亡葉兒羌汗國後,在萬曆四十年,正式得封西國公……而李如松還是寧國公候補,雖然天子對他得賞賜,都是國公標準的,但心中也有落人之後的惆悵感。

  現在終於來了嗎。

  「臣……必肝腦塗地,以報陛下天恩!」

  送走欽差後,李如松回到書房。

  陳文昭跟了進來,臉上帶著喜色:「總鎮,陛下對李家,真是天恩浩蕩啊!追封郡王,諡忠武,准歸葬,還讓您承襲爵位……這哪一樁,都是難得的恩典。」

  李如松坐在書案後,手裡摩挲著那份聖旨,眼中仍有淚光。

  「是啊,」他輕聲道,「陛下對父親……確實仁至義盡了。」

  「尾大不掉」

  「功高震主」。

  這一直都是李成梁的代名詞。

  甚至有傳言,李成梁在倭地聚斂財富,有不臣之心。

  可陛下一直壓著那些彈劾,一直維護著父親的聲譽。

  甚至在父親死後,還給了如此隆重的哀榮。

  這份胸襟,這份氣度,這份念舊之情……

  「文昭,」李如松抬起頭:「你說,我李家何德何能,能得陛下如此厚待?」

  陳文昭正色道:「總鎮,這不是李家有德,而是寧國公有功。是陛下厚待,也是朝廷酬功。寧國公一生為國盡忠,開疆拓土,鎮守海疆,這些功績,配得上這些恩典。」

  李如松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只知道,陛下給了父親體面,給了李家榮耀。這就夠了。

  「準備吧,」他對陳文昭說:「父親的靈柩不日就會從倭地啟程。我們要在瀋陽選一處好墓地,要風風光光地迎靈,要辦一場配得上遼陽郡王身份的葬禮。」

  「是,屬下這就去辦。」

  陳文昭退下了。

  書房裡又剩下李如松一個人。

  他展開聖旨,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句。「追封遼陽郡王」、「諡忠武」、「歸葬瀋陽」……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父親,您看到了嗎?

  陛下沒有辜負您。

  朝廷沒有忘記您。

  您可以……安心地回家了。

  ………………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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