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8章 妖書案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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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繼續打。」

  那三個字從黑衣男子口中吐出,平淡得像是吩咐倒茶。

  可聽在吳文望耳中,卻比方才的棍棒更讓人絕望。

  他被拖起來按坐在長凳上,兩名錦衣衛將一副烏黑的夾棍套上他的腳踝。

  硬木觸到腫脹的皮肉,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官爺……饒命……」吳文望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小人說的……句句屬實啊……」

  黑衣男子已走到牢房門口,聞聲腳步稍頓,卻終究沒有回頭。

  繩索猛地收緊。

  「啊——!!」

  慘叫衝破喉嚨,在狹小的牢房裡炸開。

  那聲音不似人聲,倒像垂死野獸的哀嚎。

  夾棍死死咬住腳踝,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吳文望疼得全身痙攣,眼珠凸出,額上青筋暴起。

  汗水、淚水、血水混在一起,從臉上滾滾而下。

  「停。」黑衣男子不知何時又折返回來,站在門口。

  夾棍稍松,吳文望癱在長凳上,像離水的魚般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

  黑衣男子緩步走回太師椅前,卻沒有坐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吳文望:「現在,想說了嗎?誰指使你寫的《玄宗遺事》?」

  吳文望艱難地抬起頭。

  火把的光在男子身後搖曳,讓他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吳文望忽然注意到,這男子不過三十來歲年紀,麵皮白淨,蓄著短須。

  「官爺……」吳文望的眼淚又湧出來,這次不是疼,是絕望:「真的……真的沒有……您讓小人……說什麼啊……」

  他頓了頓,忽然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語無倫次地說道:「也、也有些怨氣……小人科舉三次不中……看那些不學無術的……卻能高中……心中不平……就、就想寫書罵人……可小人哪敢罵當今陛下……寫的是唐玄宗……」

  他說得斷斷續續,但意思清楚,這書,就是一個落第書生發泄怨氣、順便賺錢的產物。

  黑衣男子沉默著。

  牢房裡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吳文望粗重的喘息聲。

  「還是不夠。」他轉身,背對著吳文望,吐出兩個字:「繼續。」

  夾棍再次收緊。

  這一次,吳文望連慘叫都發不出來了。

  他眼前發黑,意識渙散,仿佛魂魄都要從身體裡被擠出去。

  劇痛像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他的神經,每一次都以為到了極限,下一次卻更甚。

  幻覺開始出現。

  他看到老家的土屋在眼前晃動,看到妻子在灶台前轉身,對他笑了笑,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夫君,飯好了。」

  他看到兒子跑過來,抱著他的腿:「爹,給我買糖人!」

  他看到老母親坐在門檻上納鞋底,夕陽把她的白髮染成金色……

  然後,一切碎裂。

  「啊……啊……」他喉嚨里發出無意義的音節,渾身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個念頭忽然像閃電般划過腦海。

  這人……要的不是真相。

  他要的是「供詞」。

  要的是「有人指使」這個結論。

  吳文望不知道這結論有什麼用,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堅持「無人指使」,今晚恐怕就要死在這夾棍下了。

  「停……停……」他用盡最後力氣嘶聲道。

  夾棍鬆開了。

  吳文望從長凳上滑落,癱在血污里,像一攤爛泥。

  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向那個黑衣男子,男子已經轉過身,正靜靜看著他,等待下文。

  「官爺……」吳文望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您……您說是誰指使小的……小的便就指認誰。」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徹底癱軟下去,閉上眼睛。


  他沒看到的是,黑衣男子在聽到這句話時,身體明顯頓了一下。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錯愕,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男子站在原地,足足看了吳文望五息時間。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牢房。

  「鎖門。」他對守在門口的錦衣衛吩咐道,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鐵鏈嘩啦作響,牢門重新鎖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火把的光也隨之消失。

  牢房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頭頂通風口透進來的一絲微光,照著地上那個不成人形的身影。

  黑衣男子走出地下牢區,沿著石階往上。

  甬道兩側的火把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那張年輕的臉在火光中時明時暗。

  走到詔獄大堂時,一名中年男子匆匆迎了上來,身後還跟著幾名錦衣衛官員。

  「殿下!」中年男子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惶恐,「臣沈衛來遲,請殿下恕罪!」

  這中年男子正是錦衣衛指揮使沈衛,正三品大員。

  可此刻在這黑衣青年面前,卻恭敬得像個下級官吏。

  因為眼前這位,是當朝太子朱常澍。

  朱常澍擺了擺手,示意沈衛不必多禮。

  他走到大堂正中的太師椅前坐下,立刻有錦衣衛奉上熱茶。

  「沈指揮使,孤方才審了那漁陽散人,可還符合你們錦衣衛的規程。」

  沈衛忙道:「殿下奉旨督辦此案,自然符合規程,陛下既已下旨讓殿下監管,殿下親自審訊,正是盡責之舉。」

  朱常澍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沈指揮使,依你看,像這樣一個讀書人,被重刑問候過,他說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沈衛沉吟了一下,小心答道:「回殿下,詔獄的刑具……很少有人扛得住。尋常讀書人,二十棍下去,多半什麼都招了。若是動了夾棍還堅持不改口……」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白,多半是真的。

  朱常澍聽完這個老刑名的話後,陷入了沉思,方才在牢房裡,吳文望最後那句話還在他耳邊迴響:「您說是誰,那就是誰。」

  朱常澍緩緩吐出一口氣。

  看來,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

  這書……或許真的就是一個落第書生的怨氣之作,沒什麼更深的內情。

  但隨即,另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既然沒有內情……那為什麼不製造一個「內情」呢?

  「今日就到這裡。那漁陽散人……好生看管,別讓他死了。」

  「遵命。」沈衛躬身。

  朱常澍走出北鎮撫司大門時,天色已近黎明。

  東方天際泛著魚肚白,幾顆殘星還掛在天邊,街上已有早起的小販開始擺攤。

  馬車已在門外等候。

  朱常澍上了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馬車緩緩駛向皇宮,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轔轔」聲。

  車廂里,朱常澍閉目養神,可腦海中卻思緒翻騰。

  吳文望最後那句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裡生根發芽。

  「您說是誰,那就是誰。」

  是啊……既然這案子已經到了自己手裡,既然父皇讓自己督辦……

  那這「幕後主使」是誰,不就是自己說了算嗎?

  要不要給他找一個有分量的人背鍋呢。

  江南那些士紳?

  不,太老套了。

  這些年父皇打擊江南豪強,江南士紳,一方面受到朝廷的打壓,另外一方面受到海貿的衝擊,早就不夠格了。

  那是朝中政敵,不要覺得太子殿下沒有政敵,在他的視角下,實際上朝堂很多人都是他的政敵,不過,片刻之後,他也打消了這個想法,如今朝局穩定,父皇最忌諱的就是黨爭,若自己藉機打擊,恐怕會惹父皇不快,反而弄巧成拙……

  可這次,確實是一個好機會啊,浪費了,可就很難找了……

  突然,朱常澍想到了一個來自倭地的讖語,這個事情是在萬曆四十一年,李成梁生病的時候,從九州島流傳出來,傳到了江南,那個時候,朱翊鈞下旨,誰敢傳頌這句讖語,九族流放,嚴懲不貸……

  當然,李成梁此時並沒有死,只不過已經退居二線,自己上了奏疏,身體不適合乘坐船隻,只能留在島上了……

  而這句讖語,也是把太子噁心的不行。

  倭海潛龍現,天命終歸齊……

  要不,把這件事情的主謀安在自己的二哥頭上……也噁心一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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