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6章 妖書案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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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常澍卻沒有坐,而是躬身行禮後,略顯遲疑地開口:「父皇……近日民間流傳一本書籍,不知……父皇可曾看過?」

  朱翊鈞心中一動。

  旁邊的田義可是嚇了一跳,因為他可是知道皇帝陛下是看了的。

  「書籍?」朱翊鈞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什麼書?朕近來讀的多是話本雜記,倒沒留意什麼特別的。」

  朱常澍心中瞭然。

  父皇這是不願深談,但他既已開口,便不能半途而廢。

  「是一本……滿篇妖言惑眾的妖書。」

  朱翊鈞放下茶盞,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哦?還有這等書?朕倒是未曾聽聞。」

  「父皇沒看過最好。」朱常澍順勢道:「免得看了生氣。只是此書在京中流傳甚廣,如今坊間議論紛紛,長此以往,恐損天家威嚴,動搖國本。」

  「兒臣與順天府、東宮詹事議過,擬了個處置章程。此書妖言惑眾,大逆不道,兒臣以為……當嚴懲不貸。」

  說著,將章程雙手舉起。

  田義上前接過章程,呈到御案上。

  朱翊鈞展開細看。

  燭光下,那「梟首示眾」「書坊主事一併斬首」等字句格外刺眼。

  朱翊鈞眉頭漸漸蹙起,自己這兒子一向溫和,怎麼今日那麼大的殺心呢。

  這種事情,殺了人,可就真的成大事了,弄不好還會影響深遠。

  「這懲處……是不是太重了?」

  「兒臣以為不重。」朱常澍挺直腰杆,「父皇,此書非比尋常。它誹謗的可是君父,若不嚴懲,日後,定會在有效仿者,只能嚴懲,以儆效尤。」

  「只是……太子啊,你要記住,這天下人,都是爹生娘養的。那寫書的,印書的,賣書的,或許有錯,但罪不至死。」

  朱常澍急了:「父皇!他們……」

  「你聽朕說完。」朱翊鈞擺擺手:「你若真想嚴懲,朕也不攔你。將斬首改判為流放倭地,永不得返就可以了。如何?」

  朱常澍愣住了。

  這不太輕了。

  比順天府尹給的方案還輕。

  雖然,最後的如何兩個字,看著像跟自己這個監國的太子商量,但語氣,卻是不容自己再多說什麼。

  「倭地如今是我大明疆土,設六省,駐軍十萬,漢民已有百萬之眾。他們去了,或墾荒,或從軍,或做工,總比死在刑場上強。」

  「況且,人活著,才能記住教訓。死了,一了百了,反成了別人口中的『悲情人物』,甚至會為大明朝引來更大的麻煩,太子,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兒臣……明白了。」朱常澍深深躬身:「就依父皇所改。」

  朱翊鈞當然看出自己兒子的不滿,當下也多做了解釋:「這種事情,有的時候,不管不顧是上策,管了反而落了下乘,既然,你想嚴辦,那朕也就依了你,跟你說一句實話,這本書啊,朕也看了,看完之後,也想著把筆者給殺了。」

  「可後來一想,殺了他,拿了他,都能讓他名垂青史,這不是便宜他了嗎?更何況他的書滿是淫詞艷曲,終究是登不上大雅之堂,朝廷把這件事情,當作一回事,反而是自己玷污了自己。」

  朱常澍聞言,稍愣片刻,原來父皇是在這個角度考慮問題的啊……

  「父皇,您就沒有想過,這裡面有人指使。」朱常澍輕輕說道。

  「指使?怎麼,你調查出來什麼了。」朱翊鈞的語氣依然很平緩。

  「兒臣並沒有調查出來什麼,可總覺得,天子聖明,百姓安居,太平盛世,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這種借古諷今的事情,多少有些反常,父皇,兒臣一直聽您的話,這次讓兒臣查一查吧,就順了一次兒臣的心。」朱常澍說著,便跪倒在地,明顯一副您不同意,我不起來的架勢。

  原來,朱常澍看完這本書,雖然憤怒,但他並沒有失去判斷。

  他一直都把目光放在背後,他覺得在這件事情的背後,有陰謀。

  他是一個危機意識很強的人,同樣也是一個很敏感的人,這是這麼多年,鍛鍊出來的技能。

  他不相信,真的有人不受指使,就敢寫這種要命的話本,所求的就為了賺點銀子 ……


  朱翊鈞輕笑一聲,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他實際上,並不主張深究,他還想著過了年,就開始搞自己的北京日報呢。

  搞出來北京日報,讓朝廷有了一些官方的發言渠道,這是首要的大事。

  但太子在他面前,一直是唯唯諾諾,雖然辦事能力有,政治天賦高,但朱翊鈞一直覺得太子少了一些東西。

  直面君父的魄力。

  這一點,跟他爺爺,自己的父皇,穆宗皇帝非常相像。

  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這麼堅持,是該鼓勵一下的。

  片刻後,朱翊鈞就給出了答案:「朕准了,你好好查吧,不過,若是沒有什麼實質證據的話,不要弄的滿城風雨。」

  朱常澍聽到之後,趕忙謝恩,可是高興壞了。

  走出乾清宮時,暮色已濃……

  他片刻不願耽誤,立即讓趙進忠帶著他的口諭出宮,傳令……也沒有讓順天府動手,口諭直接傳給了錦衣衛。

  同一時刻,棋盤街的「醉仙樓」里,正是華燈初上、賓客盈門的時候。

  二樓雅間,吳文望。

  也就是「漁陽散人」正喝得滿面紅光。

  他今年四十三歲,身材瘦削,麵皮黃瘦,一副窮書生模樣。

  但此刻穿著新做的綢衫,戴著青玉簪,倒也有了幾分意氣風發。

  「吳先生,再飲一杯!」書坊的劉掌柜舉著酒杯,滿臉堆笑:「您這本《玄宗遺事》,真是絕了!這三日,我那書鋪門檻都快被踏破了!來,我敬您!」

  「劉掌柜客氣。」吳文望舉杯一飲而盡,酒氣上涌,話也多了起來:「不瞞你說,寫這本書,我可是憋了三年!三年前鄉試落第,我就想,這科舉之路是走不通了。可總得養家餬口啊………後來看市面上話本賣得好,我就試著寫。起先寫些才子佳人,賣得一般。直到今年……嘿,我突然想明白了!」

  「老百姓愛看什麼?」

  「愛看熱鬧!」

  「熱鬧越大,看的人也就越多。」

  「寫皇帝,寫太子,寫他們那些……」

  「吳先生!」劉掌柜忙打斷他,壓低聲音,「這話……慎言,慎言!」

  「怕什麼!書都印出來了,賣了幾千本,全京城的人都在看!再說了,我寫的是唐玄宗,是前朝的事,礙著誰了?」

  同桌的另外兩個書商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吳先生寫的是前朝舊事,誰能說什麼,咱們陛下心胸似海,就算是他老人家看到了吳先生的這本書,也不會生氣的……」

  「來,再敬吳先生一杯!」

  眾人推杯換盞,笑聲不斷。

  正熱鬧間,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馬蹄聲,腳步聲,呵斥聲,混在一起,由遠及近。

  緊接著,樓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像是有許多人正快步上樓。

  雅間裡的說笑聲漸漸停了。

  「怎麼回事?」劉掌柜皺眉,正要喚小二來問,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

  一隊錦衣衛沖了進來,個個腰佩繡春刀,面色冷峻。

  為首的是個百戶,三十來歲,目光如電,在雅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吳文望身上。

  「你,就是漁陽散人?」百戶聲音冰冷。

  吳文望酒醒了一半,強自鎮定:「正……正是在下。不知各位官爺……」

  「拿下!」

  兩個錦衣衛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吳文望。

  動作之快,力道之狠,讓他完全無法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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