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6章 大朝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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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正刻。

  殿後傳來清脆的雲板聲,三響。

  所有官員精神一振,立刻眼觀鼻、鼻觀心,屏息凝神。

  鴻臚寺贊禮官拖長了音調,高唱:「陛下……駕到……」

  渾厚的鐘鼓之聲同時在殿外響起,一聲聲,莊重地敲在每個人心上。

  珠簾響動,屏風後,身影轉出。

  首先出現的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他側身恭立。

  接著是太子朱常澍,他步履沉穩,走到御階下專設的太子座前,卻並未立刻坐下,而是轉身恭迎。

  然後,那襲明黃色的身影,終於出現在百官眼前。

  朱翊鈞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十二章袞服,在陳矩的虛扶下,一步步走上御階。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帶著一絲久病初愈般的沉穩與凝練,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冕旒微微晃動,遮住了他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抿著的唇。

  那一刻,皇極殿內安靜得能聽到燭花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所有官員,無論品級高低,都極力克制著,卻仍忍不住微微抬眼,貪婪地、急切地望向御階之上的那個人。

  是他!

  真的是陛下!

  雖然有些人離得太遠,又隔著珠旒看不太清面容,但那身形,那步態,那周身籠罩的、獨一無二的威嚴氣場,絕不會錯……

  一些老臣,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們看到陛下的身形,確如傳聞中那般清瘦了些,那襲寬大的袞服,似乎不如往日那般被撐得飽滿。

  但正因如此,更顯得那脊樑挺直如松,帶著一股歷經風霜後淬鍊出的、內斂而堅韌的力量。

  朱翊鈞走到御座前,並未立刻坐下。

  他轉過身,面向丹陛之下的群臣,就在這個轉身的瞬間,前排的幾位閣老、尚書,終於得以透過晃動的珠旒,隱約窺見冕冠下的面容。

  是消瘦了。

  首輔司汝霖站在文官班首,只覺得那目光掃過自己時,心頭一震,三個月來代理朝政、如履薄冰的種種,瞬間湧上心頭,又在那沉靜的目光下歸於平復。

  他連忙垂首,不敢再看。

  朱翊鈞緩緩坐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之聲,轟然爆發!

  比以往任何一次朝會都要響亮,都要齊整,都要……充滿感情。

  那不是例行公事的呼喊,那是劫後餘生般的慶幸,是主心骨歸位後的踏實,是壓抑了三個月後情感的總爆發……

  許多官員伏地時,肩膀都在微微顫抖,抬起頭時,眼眶已是通紅。

  朱翊鈞端坐龍椅,受完了這格外隆重的一禮,才開口道:「眾卿平身。」

  聲音透過珠旒傳出,略顯低沉,卻中氣十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在空曠的大殿裡隱隱迴蕩。

  「謝陛下!」百官起身,重新列班。許多人的目光依舊捨不得從御座上移開,仿佛要將這三個月的缺失,一口氣補回來。

  短暫的靜默後,首輔司汝霖手持玉笏,出列班中。

  他走到御階正中,躬身行禮:「臣,內閣首輔司汝霖,有本奏。」

  「講。」珠旒後傳來簡短的一個字。

  司汝霖定了定神,開始奏報這三個月來最重要的幾件政務進展,尤其是需要皇帝最終定奪或知曉的事項。

  他聲音洪亮,條理清晰,從漠南靖北府工程的近期進展、錢糧調度,說到南方漕運的秋糧入庫情況,再提及幾處地方官員的任免考績。

  每奏一項,都簡要說明原委、內閣擬議及太子監國時的處置意見。

  朱翊鈞靜靜聽著,偶爾在司汝霖奏報間隙,簡短地問一兩句關鍵,或對某個細節做出明確指示。

  他的反應很快,判斷精準,顯然雖然離京,但對許多事情的脈絡依舊瞭然於胸。

  這讓下面不少原本還有些惴惴的官員,漸漸安心下來,陛下還是那個陛下,並未因一場「大病」而折損了心智與乾綱獨斷的魄力。

  司汝霖奏畢,退回班列。


  接著,兵部、戶部、工部等衙門堂官依次出列,奏報本部要務。

  朝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

  但細心之人能發現,今日陛下的耐心似乎格外好些,奏對的時間也比以往寬鬆。

  而奏事的官員,無論是閣老還是部臣,語氣中都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刻板,多了些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輕鬆……

  然而,當一位頭髮花白、身著四品文官袍服的老者出列時,這種平靜被打破了。

  老者是右通政,姓周,名文璧,萬曆初年的進士,宦海浮沉三十餘載,如今已年過花甲,是個以耿直勤勉著稱的老臣。

  他出列奏報的是幾件地方呈送通政司的尋常政務,無非是某地秋收豐稔請賀、某處祥瑞進獻之類的題本。

  起初,周文璧還能穩住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念著奏章。

  但不知怎的,念著念著,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當念到「地方百姓感念天恩,自發為陛下祈福禱祝」一句時,這位老臣的聲音驟然哽咽,竟再也念不下去。

  他舉著奏本的手微微發抖,低著頭,肩膀聳動,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在手中的奏本上,暈開了墨跡。

  殿中頓時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著御階下那位突然失態的老臣。

  連司汝霖都皺了皺眉,看向周文璧,眼神中有不解,也有擔憂——御前失儀,可是大不敬之罪。

  珠旒之後,朱翊鈞的目光落在那個哽咽不能語的老臣身上,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動怒,也沒有催促,只是緩緩開口,聲音透過珠旒傳來,帶著一種奇特的平和:「周卿。」

  周文璧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額觸地,泣聲道:「臣……臣御前失儀,罪該萬死!請陛下降罪!」

  他手中的奏本滑落在地。

  朱翊鈞看著伏地顫抖的周文璧,問道:「朕看你奏事,何以突然悲泣?可是奏本中有何難言之事?」

  周文璧抬起頭,老淚縱橫,花白的鬍鬚沾滿了淚水,他望著御座上那模糊卻威嚴的身影,泣不成聲:「陛下……臣……臣並非因奏本而泣。臣……臣是……是見到陛下安坐於此,聽臣奏對,心中……心中……」

  他哽咽得說不下去,喘了幾口氣,才用盡力氣道:「臣這把年紀,歷經三朝,侍奉陛下三十八年!這三個月,臣日夜懸心,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只恐……只恐不能再睹天顏,不能再立於這皇極殿中,向陛下奏陳哪怕一句廢話!」

  「今日……今日得見陛下康健如前,臣……臣一時情難自禁……喜極而泣!臣失儀,臣有罪!但臣……臣心中實在是……實在是歡喜啊!」

  說到最後,已是語無倫次,只是伏地痛哭

  這一番哭訴,毫無文飾,質樸至極,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殿中所有人內心深處共有的情感。

  許多官員,尤其是那些年紀稍長的老臣,感同身受,眼圈瞬間紅了,紛紛低頭,或用袍袖掩飾拭淚的動作。

  是啊,這三個月,何嘗不是所有人心頭壓著一塊巨石?

  如今巨石搬開,陽光普照,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失而復得的狂喜,被周文璧這最質樸的眼淚,徹底引燃了。

  朱翊鈞坐在龍椅上,冕旒微微晃動。

  他看著丹陛下哭泣的老臣,看著殿中那些強忍淚水的面孔,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了些。

  這個時候的朱翊鈞是有點自責的,早知道,換上一個理由,就說去西苑著書,然後讓太子監國……

  裝病確實是不太對啊,更何況是這個敏感的年齡……

  不過,現在病都已經裝了,朱翊鈞也只能順著下來了。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溫和的語調:「周卿,且平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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