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萬曆三十年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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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嘖!」

  「嘖!」

  「嘖!」

  「老頭子!那麼大年紀了,還賴在倭地那破地方幹什麼?」

  「啊?非要死在那兒才甘心嗎?難不成到時候還要我跨過大海去給他奔喪……」

  「我的駿馬可跨不過大海啊……」

  李如松這話說得氣沖沖,甚至有些「口無遮攔」,但熟悉他的人都明白,這並非不孝,而是一種摻雜著擔憂、無奈和恨鐵不成鋼的複雜情緒。

  提及他的老父親。

  李如松都是有著莫名的煩躁。

  幕僚在一旁聽得臉色一僵,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帥,這個……屬下兩個多月前,按您的意思,已經給老帥爺去了一封家書,勸他老人家以身體為重,早日回京榮養。」

  「按日子算,信應該已經到了啊?」

  李如松愣了一下,隨即沒好氣地哼道:「誰知道那老頭子收到沒收到!就算收到了,以他那倔驢脾氣,估計也當是耳旁風!」

  他越想越氣,一屁股坐在身後的太師椅上,沉重的身軀壓得椅子發出一聲呻吟。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一些畫面。

  有年少時跟隨父親在千軍萬馬中衝殺,父親那如山嶽般可靠背影帶來的安全感……

  也有父親居功自傲、在某些場合顯得跋扈張揚,讓他這做兒子的都暗自捏把汗的場景……

  溫情與頭疼交織,讓他對遠在倭地的老父親感情極為複雜……

  半晌,他猛地睜開眼,對幕僚道:「不行!你再給我寫一封!語氣給我重點!就告訴他,倭地現在親王扎堆,將領如雲,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讓他別在那兒礙殿下們的眼了,趕緊收拾收拾,給我回京城來享清福!」

  「這麼大年紀,還戀棧權位,像什麼樣子!」

  「他都沒有看到嗎,跟他同期為官為將的,都死了一茬又一茬了……」

  幕僚連忙躬身應道:「是,少帥,屬下這就去寫,加急送往倭地……」

  李如松揮揮手讓他退下,自己則依舊坐在椅子裡,望著窗外漸漸沉下的夜幕,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老頭子,從來就沒讓他省心過……

  不過,這老頭子也給自己掙了一個國公爵位,算是好大爹了。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住爵位。

  換句話來說,也就是自己老爹要安安穩穩離開人世,別到了,到了,攤上些重罪。

  不僅爵位保不住,還影響整個家族。

  實際上,現在的李家論聲望,勢力,在大明朝算是首屈一指的。

  李成梁,李如松爺倆,能夠調集的軍隊總數超過二十多萬。

  要是,他們都在大明故土境內,早就要歇著一個了,也幸虧李成梁在倭地……

  ………………

  倭國,九州,熊本城

  昔日的熊本城,早已洗盡了舊時倭地的風貌。

  巍峨的巨石城牆、飛檐斗拱的天守閣、以及城內鱗次櫛比的青瓦白牆建築,無不彰顯著這裡已成為大明在海外一處堅實的堡壘。

  街道上,往來行人雖仍有穿著和服者,但更多的則是大明衣冠,漢話官音與當地方言交織,市井喧囂中,曾經的「窩寇」風暴痕跡,已被李成梁多年的經營,給消磨殆盡。

  城中心,原熊本城主居所擴建而成的「九州總鎮府」,更是氣象森嚴。

  府邸後院,卻有一片難得的開闊地。

  一位鬚髮皆白,但身軀依舊魁梧挺拔的老者,並未穿著國公常服,而是一身利落的窄袖勁裝。

  他深吸一口氣,雙臂穩穩拉開一張硬弓,弓弦如滿月,目光如鷹隼般鎖定百步之外的箭靶。

  「嗖!」

  箭矢離弦,帶著破空之聲,精準地釘入了靶心,尾羽微微顫動。

  大明寧國公,九州總鎮官,李成梁,隨手將弓遞給旁邊的親兵,接過汗巾擦了擦額角並不明顯的細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唯有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還殘留著銳利的光芒。


  他雖年事已高,髮絲盡白,卻不見尋常老人的佝僂消瘦,反而有種磐石般的硬朗,仿佛歲月和風霜只能染白他的鬚髮,卻無法侵蝕他的筋骨。

  他走到一旁的石桌邊坐下,自有侍從奉上溫熱的香茗。

  他端起茶杯,剛呷了一口,一名身著大明鴛鴦戰襖的親兵便快步走了過來,低聲稟報:「國公爺,越王那邊都有消息傳來。」

  李成梁眼皮都未抬,只是輕輕吹著茶沫:「講。」

  「越王殿下前日率護衛外出遊獵,據說……『不慎』越過了劃定的獵區,接近了我們在西側的駐防營地,還『好奇』地觀摩了半晌我軍操演,方才離去。」親兵的聲音壓得很低。

  無非是變著法子地敲打、試探,提醒李成梁誰才是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親兵頓了頓,又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另外,這是大公子從遼東派人加急送來的家書。」

  李成梁這才放下茶杯,接過信件,撕開火漆,仔細閱讀起來。

  李如松懇切地勸諫父親,倭地已成藩王天下,形勢複雜,不如趁此機會,主動上表請辭,榮歸故里,安享晚年,以免日後陷入更深的紛爭,難以脫身。

  看完信,李成梁沉默了許久。

  他將信紙放在石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株枝幹遒勁的古松。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讓趙先生來,帶著紙筆。」

  「是……」

  不一會兒,趙先生帶著文房四寶到了。

  開始給自己兒子寫家書。

  回信的內容言簡意賅,核心意思只有一個——不回。

  「吾意已決,倭地之事未平,吾不敢言退。縱使埋骨於此,亦勝于歸國,如松吾子勿憂,何處青山,不埋忠骨。」

  等到親兵,趙先生都離開後,李成梁獨自坐在院中,重新端起那杯已微涼的茶。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花白的頭髮和剛毅的面容上,映出一種混合著疲憊、固執與強悍的神采。

  他當然知道殿下們視他為絆腳石,但他更知道,在這片由他親手參與打下的新土上,他還有價值,還有說話的底氣。

  他寧可與這些天家貴胄在此周旋到底,也絕不願回到北京城去,為何不願意回去,因為他在那裡待過。

  在那裡戚繼光能過得好,可自己這種人卻過不好。

  雖然敲他竹槓的張居正不在了。

  可現在的陛下可是比張居正還厲害啊……

  這幾年,他也在倭地攢下了些許家資,這也帶不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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