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萬曆三十年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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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朱翊鈞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仿佛剛才討論的只是尋常政務,而非涉及封疆大吏與親王之間微妙平衡的棘手難題……

  「兒臣告退。」朱常澍不敢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禮,緩緩退出了乾清宮。

  那扇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合上,也將御座上那份無形的壓力隔絕開來,但他心頭的重負卻未曾減輕分毫。

  朱翊鈞目送太子離開,深邃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重新將注意力投向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天倫溫情與緊接著的嚴肅問對,都只是帝國機器運轉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此時的朱翊鈞,已然是一位極其複雜且矛盾的帝王。

  在天下臣民眼中如此。

  在青史中亦是如此。

  在此時的文武百官眼中,他們的陛下無疑是英明神武的。

  他勤政不輟,二十餘年如一日,將張居正改革留下的底子發揚光大,國力蒸蒸日上。

  他開疆拓土,南洋設府,倭國封藩,將大明的影響力推向遠洋……

  他整頓軍備,北擊殘元,南平土司,西征葉兒羌,東定倭地,武功赫赫。

  他對百姓堪稱仁德,甚至可以說是愛民如子,在位三十年,努力減輕小民負擔,興修水利,鼓勵農桑,大興文教,甚至數次給老人發銀,使得這三十年的大部分時光,民間多多呈現大治之象……

  可是,在發動對外戰爭時,官員們拿百姓們說事,卻怎麼也說不動他,自萬曆八年到萬曆三十年,大明朝的諸多戰爭中,先後徵集了過百萬的民夫……

  這就是矛盾。

  他對內臣,尤其是宦官和廠衛的運用也愈發純熟,那雙無形的眼睛時刻監察著百官,任何風吹草動都難逃他的掌握。

  但最令人稱奇,也最體現其統治智慧的,是他對明朝頑疾「黨爭」的控制。

  大明朝的內鬥傳統,是太祖高皇帝開國埋下的基業。

  可是在萬曆朝,直到現在,竟然沒有一次大規模的爆發。

  自他登基以來,朝堂之上雖依舊有門戶之見,有政見之爭,但他卻再未像其祖輩那般,輕易挑動或利用臣子間的內鬥來鞏固權力。

  天子的做事風格與世宗皇帝相似,但卻少了幾分私心。

  公心多了,手段便顯得更加高明。

  天子牢牢握著韁繩,不允許任何一派的馬車失控。

  在他治下,閣臣乃至三品以上大員,竟無一人因黨爭而被迫害致死,即便是因政見不合而被罷黜,也多能得享晚年,榮寵而終。

  從高拱到張居正,再到其後的申時行,無論他們在任時經歷多少風雨,最終都得以善終,身後哀榮不減。

  這種矛盾性,同樣延伸到了他與太子的關係上。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君在父之前,子在臣之後……

  當然,比較幸運的是,太子也是這麼看的。

  而這邊,朱常澍心事重重地走在返回東宮的路上。

  朱常澍一邊走著,一邊想著剛剛父皇最後那個問題,關於李成梁的去留,看似詢問,實則考驗。

  他的回答是否得體?

  是否觸怒了父皇?

  父皇真正的意圖又是什麼?

  想啊想。

  想啊想。

  想到了很多答案,卻總感覺有點不對。

  他不禁深深地懷念起一個人。

  他的老師,前首輔申時行。

  自申時行榮歸乃至病逝後,朱常澍便感覺自己在朝堂中失去了一個最重要的引路人和可以傾吐心聲的長輩。

  魏忠賢等人固然能幫他處理一些具體事務,打探消息,揣摩聖意,但那終究是「小道」,是權術的補充,無法在軍國大事的根本決策上給他指引。

  更無法替代申時行那種深厚閱歷給太子帶來的的輔佐……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萬曆二十八年,申時行病重,已然告老還鄉多時。

  朱翊鈞特旨,命皇太子朱常澍代表皇帝,親赴申府探視。


  在申家那間充滿書卷氣的臥房裡,昔日權傾朝野的首輔已是風燭殘年,形容枯槁。

  見到太子親至,申時行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被朱常澍急忙按住。

  「老師……」朱常澍握著申時行乾瘦的手,聲音有些哽咽。

  申時行屏退了左右侍從,室內只剩下師徒二人。

  他渾濁的眼睛看著自己一手教導長大的學生,如今的帝國儲君,用盡力氣,一字一句地叮囑:「殿下……老臣……時日無多矣。有些話,不得不講……」

  「陛下……天縱英武,乾坤獨斷,其心思如淵如海,非常人可測。殿下身為儲貳,當……當以恭順孝謹為本,勤學政務,體察民情……然,切記,切記……陛下之威,不容絲毫冒犯,陛下之權,不容半分覬覦。」

  他喘了口氣,繼續艱難地說道:「於朝臣,當示以寬仁,觀其才能,察其心性……但不可過於倚重任何一方,需知……平衡之道,乃帝王心術。凡事……多思,多察,少言,慎行……尤其在陛下面前,萬不可自作聰明,亦不可……顯露絲毫急切之心。」

  「老臣……輔佐陛下多年,深知……陛下乃不世出之雄主。殿下……只需謹守臣子、人子本分,兢兢業業,磨礪自身……待時而動,則……國本無憂,天下幸甚……」

  這番話,是申時行用盡一生政治智慧凝結出的肺腑之言,充滿了對學生的愛護與對帝國未來的擔憂。

  他是在告誡太子,在這樣一位強勢、精明且複雜的父親兼君主手下,如何自處,如何等待。

  不久後,申時行溘然長逝。

  朱翊鈞聞訊,表現出極大的哀痛,追贈太師,諡號「文定」,並給予了極高的哀榮,甚至允許太子服素以示哀悼。

  這一切,都彰顯了皇帝對這位老臣的最終肯定與「恩寵」。

  然而,恩寵是給逝去的人的。

  對於太子而言,失去申時行,意味著在波譎雲詭的朝局和深不可測的君父面前,他失去了最可靠的舵手……

  從回憶中掙脫出來,朱常澍已然回到了東宮。

  熟悉的殿宇依舊肅穆華麗,但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他獨自坐在書案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反覆咀嚼著父皇今日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以及老師申時行臨終前的諄諄告……

  前路漫漫,君心難測。

  在外人看來,他是大明朝地位最為穩固的皇太子,可在他自己看來,未來的路,仍需如履薄冰,步步謹慎……

  當年漢武帝的太子,位置比他還要穩固不少呢。

  正在朱常澍想事情的時候,一道溫柔的女聲傳來:「太子,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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