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章 萬曆三十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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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之內,瞬間死寂。

  穆勇和幾位族老全都僵在原地,如同被冰水澆頭,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驚駭。

  他們穆氏與楊氏雖非同姓,但同為西南大土司,彼此知根知底,甚至私下還有姻親往來。

  楊應龍的勢力、海龍屯的險要,他們再清楚不過……

  十七日覆滅?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一股冰冷的寒氣,順著穆天德的脊椎急速攀升,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如墜冰窟。

  他想到了自己。

  沐川宣撫司,論實力、論地勢、論對朝廷政令的陽奉陰違,與播州何其相似!

  自己不也常常以「山高皇帝遠」自詡,對核查田畝、編戶入籍能拖就拖,能抗就抗嗎?

  不也私下裡蓄養精兵,加固城防,以保穆家世世代代在這片土地上的權柄嗎?

  楊應龍那血淋淋的下場,像一面冰冷清晰的銅鏡,毫不留情地照出了他穆天德,以及所有尚在觀望、甚至心存僥倖的西南土司,那可能的、悽慘的終……

  「朝廷……朝廷這次是下了決心,要動真格的了……」 一位鬚髮皆白的族老聲音乾澀,帶著絕望:「我早就聽說他們的皇帝,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現在看來,不僅皇帝不簡單,就連現在的地方官也不好糊弄了……」

  「靖南侯劉綎……」 穆勇年輕氣盛的臉上此刻也滿是惶恐,他喃喃念著這個新封的爵位,仿佛那是一個索命的符咒:「他剛立下不世之功,兵鋒正盛,下一步……會不會就衝著我們沐川來了?」

  穆天德沒有回答兒子的話,他只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危機感。

  險要關隘、堅固城堡?

  可是播州毀於內亂!

  誰能保證,在這穆家堡內,在這龐大的沐川宣撫司中,沒有藏著第二個、第三個為了活命或富貴,隨時準備拿他穆天德全家性命作為投名狀的人?

  那個「獻出楊氏可免屠城」的可怕傳言,如同毒蛇般鑽進他的腦海,盤踞不去。

  如果類似的事情發生在沐川……

  他猛地一個激靈,不敢再深想下去,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傳令……」 穆天德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失去了往日的沉穩,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倉皇,「即日起,沐川全境戒嚴!所有關隘、渡口,加派雙倍人手,沒有我的親筆手令和虎符,一隻鳥也不許飛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對穆勇和族老們吩咐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妥協的無奈:「之前……之前朝廷三令五申要求清查的那些隱戶、瞞報的礦坑……把冊子整理出來。還有,對,城裡那幾位朝廷派來的流官,他們的待遇再提一等,以……以上賓之禮相待,他們有什麼要求,只要不過分,儘量滿足,絕不可再起衝突。」

  眾人噤若寒蟬,紛紛躬身領命,腳步沉重地退了出去。

  空曠而奢華的大堂內,只剩下穆天德一人。

  他頹然坐回白虎皮榻上,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望著窗外對岸雲霧繚繞的群山,這曾經讓他志得意滿、視若天然屏障的險峻地勢,此刻卻仿佛變成了圍困他的巨大牢籠。

  當然,西南諸多土司之中,有這個感受的可不只有木天德……

  只不過他最先遭到了大明的針對。

  對於實力較強、態度曖昧的大土司,如沐川的穆天德、水西的安疆臣等,朝廷採取了「迫降」策略。

  不斷派出欽差、巡按御史,帶著明確的清單,清丈田畝、編戶入籍、裁撤私兵、允許流官入駐理事。

  同時,周邊明軍頻繁調動演習,施加無形壓力。

  穆天德在巨大的恐懼和審慎權衡後,終於在萬曆二十七年秋,也就是挺了一年多後,率先上表,「自願」請辭宣撫使之職,請求「改設流官,沐浴王化」。

  朝廷順勢將沐川宣撫司改為沐州府,穆天德本人被授予一個虛銜的都督僉事,召至京師榮養,其子穆勇等族人則遷往他省安置。

  此例一開,產生了連鎖反應。

  一些實力較弱、自知無法與朝廷抗衡的中小土司,見穆天德此等雄主尚且如此,更是心驚膽戰,紛紛效仿,主動上表「獻土」,請求改流。

  朝廷對此類「識時務者」給予了相對優厚的待遇,保留其部分財產,授予虛職,使其家族得以體面退出權力核心。


  至萬曆二十七年底,黔、滇、川交界處,已有十數個長官司、安撫司完成了行政改制,設立了新的州縣……

  隨著初期較為順利的「和平過渡」,朝廷開始將改土歸流推向更深入、更頑固的地區……

  對於內部不穩或與其他土司有矛盾的勢力,朝廷嫻熟地運用「以夷制夷」的古法,扶植其內部反對派或鄰近的歸順土司進行告發、牽制,甚至資助其內鬥,待其兩敗俱傷時,再以仲裁者或平定者的身份介入,順勢改流。

  滇南某土司地,便是利用其兄弟爭位,朝廷支持一方並助其「平定內亂」後,以其地設開化府。

  並非所有土司都選擇屈服。

  萬曆二十八年夏,黔東南一個以勇悍著稱的苗人土司,自恃地處偏遠,地形複雜,公然殺害朝廷派去的流官,聚兵抗令。

  劉綎得報,立即派遣總兵吳廣率精兵進剿。

  有了平定播州的經驗,明軍戰術更加明確,不以占領全部險峻山地為目標,而是集中兵力,在歸順的當地小土司帶領下,直撲其核心寨堡,利用火炮優勢強行攻堅……同時嚴密封鎖其與外界的鹽鐵貿易。

  此次戰事雖不及播州之役迅猛,但也僅在三個月內便攻克其主寨,該土司兵敗自焚,其地隨後被分割併入鄰近新設立的流官府縣。

  而朱翊鈞為代表的中樞決策層,對西南改土國策,無條件支持……

  經過四年的持續努力,至萬曆三十年,西南的政治版圖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曾經盤根錯節、桀驁不馴的大土司勢力遭到了毀滅性打擊。

  以播州楊氏、沐川穆氏為代表的一批頂級土司已成為歷史。

  黔、滇、川三省交界處的土司聚集區被成功楔入,設立了遵義府、沐州府、平越府、開化府等十餘個由流官直接治理的府、州、縣。

  朝廷的政令、律法、賦稅體系開始在這些地區真正落地生根。

  當然,改土歸流並未能、也不可能在短短四年內徹底根除所有土司。

  在一些極其偏遠、地形特別複雜的地區中小土司依然存在。

  儘管存在殘餘勢力,但此時的西南與四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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