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 播州十七日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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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婁山關外,明軍大營。

  連綿的營帳如同雨後生長的蘑菇,覆蓋了綦江畔數里的緩坡。

  空氣中瀰漫著柴火、馬糞、熱湯和鋼鐵摩擦後特有的金屬氣味。

  中軍大帳前,那面繡著巨大「劉」字的帥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輜重營的民夫喊著號子,將最後一批火藥和炮彈從騾車上卸下,小心地堆放在防雨的油布下,匠戶營的區域內,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不絕於耳,工匠們正在連夜檢修盔甲、打磨兵刃,為火炮更換磨損的炮閂……

  伙房營的大鍋冒著騰騰熱氣,翻滾著濃稠的菜粥和混著雜糧的米飯,火頭軍揮舞著大勺,吆喝著各營前來領取飯食。

  在一處靠近前沿的營地里,一群來自四川的明軍士兵正圍坐在篝火旁。

  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新兵,名叫李二狗,正緊張地反覆檢查著自己的腰刀和藤牌。

  他旁邊是個滿臉風霜的老兵,叫王瘸子,大名誰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在關外跟蒙古人打仗的時候,受過傷,走路微跛,此時的王瘸子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磨石打磨著他那杆長槍的槍頭,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叔,」李二狗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發緊:「聽說那婁山關……猴子都爬不上去?楊應龍的兵凶得很,會放蠱?」

  王瘸子頭也不抬,嗤笑一聲:「瓜娃子,怕個錘子!猴子爬不上去,咱們的炮能轟上去!凶?再凶能有蒙古人凶?老子在關外跟蒙古人對砍的時候,可一點都沒有怕過……」

  他停下磨刀,抬頭看了看遠處暮色中如同巨獸脊背般黝黑的關牆輪廓:「至於放蠱……哼,大炮一響,啥子蠱都給他轟成渣渣!」

  另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疤的燧發槍手,外號「陳大銃」,一邊小心地用通條清理著槍管,一邊瓮聲瓮氣地插話:「二狗子,把心放肚子裡。劉總兵帶著咱們,啥子硬骨頭沒啃過?看見後面那些大傢伙沒?」

  「明天一早,就讓關樓上那些龜兒子先嘗嘗『雷公爺』的厲害!咱們跟在後面沖,撿現成的功勞就行!」

  周圍幾個士兵聽了,都低聲笑了起來,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李二狗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看著篝火映照下同伴們或沉穩或興奮的臉龐,心裡稍稍安定,更多的是對明日未知戰鬥的茫然與一絲被群體勇氣感染而產生的激動。

  與此同時,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劉綎並未卸甲,正與幾名副將及幕僚圍著沙盤做最後的推演。

  他巨大的身影投射在帳壁上,隨著燭火搖曳。

  「楊珠是楊應龍的族侄,悍勇有餘,智謀不足。」劉綎的手指重重點在沙盤上代表婁山關的位置,「關前地勢狹窄,大隊人馬展不開,首攻必須依靠火炮打開缺口,調整好炮口,轟他娘的東側那段看起來新補的牆體!老子觀察半天了,那裡是弱點!」

  「末將明白!」

  「步卒分為三波,炮火延伸,第一波就給我頂上去!雲梯、壕橋都要準備好!」

  劉綎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此戰關乎士氣,只許勝,不許敗!誰敢後退一步,本將軍認得他,可本將軍的刀認不得他!」

  「謹遵將令!」

  眾將轟然應諾,戰意高昂。

  夜,婁山關上。

  與明軍大營的喧囂有序相比,關上則是死寂中瀰漫著恐慌。

  火把在牆垛上跳躍,映照著一張張緊張、疲憊而又帶著幾分麻木的臉。

  山風很大,吹得人透骨生寒。

  兩個守軍士兵縮在一個垛口後面,年紀小的那個不停搓著手,哈著白氣。

  「阿叔,你……你說明天……明天他們會攻上來嗎?」年輕士兵的聲音帶著顫音。

  被稱作阿叔的老兵,臉上有一道刀疤,他眯著眼望著關下那片燈火通明的明軍營寨,嘆了口氣:「娃啊,看這陣勢……懸咯。你看到那些黑黝黝的炮口沒?當年官軍打都掌蠻,就是靠著這些傢伙硬生生轟開了寨牆……」

  都掌蠻是川西的一夥勢力不小的土司,不服氣,在萬曆二十一年的時候被滅了。

  「那我們……我們能守住嗎?」年輕士兵更慌了。

  老兵沉默了一下,從懷裡掏出半塊硬邦邦的蕎麥餅,掰了一半遞給年輕人:「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守不守得住……得看天意,看咱們的法子靈不靈了。聽說頭人請了法師在做法,要喚來瘴氣毒霧,困死官軍……」


  旁邊另一個士兵聽到了,忍不住低聲啐了一口:「呸!做法?做法能擋得住炮彈?老子看懸!聽說重慶的劉大刀親自來了,那可是殺神!在西北的時候,一個人追著幾百羌人砍!」

  「閉嘴!你想擾亂軍心嗎?」一個巡邏的小頭目恰好走過,厲聲呵斥。

  這說話的士兵,趕忙縮了縮頭。

  但訓斥這士兵的小頭目,自己的眼神里,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望向關內海龍屯的方向,心裡暗罵:「楊惟棟那傢伙管的糧草,這幾天發的都是些什麼霉米,這仗還沒打,肚子就先吃不飽了!」

  關樓里,守將楊珠煩躁地踱著步。他不斷收到各處報來的明軍調動消息,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部署得井井有條。

  「媽的,劉綎這老匹夫!」他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傳令下去,所有人都給我打起精神!滾木礌石檢查一遍!弩箭都給我搬上來!誰敢懈怠,老子砍了他的頭!」

  他雖然聲色俱厲,但手心卻不由自主地滲出了冷汗。

  明軍的實力,他遠比普通士兵清楚。

  第八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明軍營寨中,伙頭軍已經早早起身,埋鍋造飯。

  士兵們沉默地吃著比平時更厚實的乾糧,檢查著最後的裝備。

  黑夜中,沒有人說話,只有金屬碰撞的輕微聲響和壓抑的呼吸聲。

  李二狗感覺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他緊緊攥著腰刀的木柄,指節發白。

  王瘸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遞過來一個水囊:「喝一口,壯壯膽。」

  老二狗喝了一口,猛地吐了出來。

  王瘸子看的心疼壞了:「瓜娃子的,這可是茅台,我四五日的餉,才能買二斤……你竟然給我吐出來。」

  當第一縷天光勉強撕開東方的雲層時,劉綎身披重甲,出現在陣前。

  他沒有多餘的話,只是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鑌鐵大刀,然後,猛地向前一揮!

  「放!」

  「轟——!!!」

  「轟!轟!轟——!!!」

  六十餘門門火炮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

  熾熱的火光撕裂了黎明的寂靜,沉重的彈丸帶著死亡的尖嘯,劃出肉眼可見的軌跡,如同隕石般狠狠砸向婁山關的東側牆體!

  剎那間,地動山搖!

  關牆上,正在換防的守軍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打擊徹底打懵了!

  「炮!是火炮!」

  「快躲起來!」

  石屑、磚塊、殘肢斷臂在爆炸中四處飛濺!

  慘叫聲、驚呼聲、牆體坍塌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

  那段新補的牆體果然最為脆弱,在集中炮火下,很快就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煙塵沖天而起!

  炮擊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整個婁山關東側已是濃煙滾滾,一片狼藉。

  炮火開始向關牆後方延伸,壓制可能的援軍。

  「步卒!第一波!攻城!」 劉綎的命令如同炸雷。

  「殺啊!」

  憋足了勁的明軍步卒,在軍官的帶領下,發出震天的吶喊,如同決堤的洪水,扛著雲梯,舉著盾牌,向著關牆缺口和尚且完好的地段發起了潮水般的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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