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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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朱常澍而言,魏忠賢的話雖然直白刺耳,甚至有些僭越,但卻精準地點出了他心中的疑慮和父皇可能的深意。

  他需要借陳矩的口,來達成兩個目的.

  其一,是敲打魏忠賢。

  這個奴婢聰明是聰明,但過於活絡,心思太多,需要讓他知道,誰才是真正掌握他命運的人,讓他收斂,讓他恐懼,讓他更加死心塌地,而不是自作聰明。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是向父皇做一個「坦誠」的匯報。

  他主動將這番「揣測」暴露出來,等於是在向父皇表明,兒臣已經明白了您的良苦用心和深層考量,兒臣不會畏懼「擋箭」的責任,願意為您分憂,為您推行新政、衝擊舊弊站在台前。

  這是一種隱晦的表態,將可能引起猜忌的「私下議論」,轉化為一種在皇帝掌控下的「心領神會」。

  這件事,對魏忠賢是滅頂之災的邊緣,對太子,卻只是一次巧妙的政治溝通和下屬管理。

  不過,朱常澍也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父皇不會殺了魏忠賢。

  身份立場不同,看待問題的維度與能夠承受的風險,自然天差地別。

  事實證明,朱翊鈞得知後,並未動怒,反而覺得太子懂事、識大體,能夠理解並願意承擔他的布局……

  乾清宮內,檀香裊裊,光線透過高窗,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朱翊鈞並未端坐在高高的御案之後,而是坐在靠窗的一張紫檀木圈椅上,手邊的小几上放著一杯清茶。

  朱常澍則恭敬地坐在下手另一張椅子上,腰背挺直,姿態謙謹。

  「京師大學堂的事,」朱翊鈞開門見山,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張丁征和陳平,應該都跟你詳談過了。朕的意思,你也該琢磨得差不多了吧?」

  朱常澍心中一動,知道正題來了,他謹慎地回應:「兒臣愚鈍,只能略窺父皇深意之一二。父皇高瞻遠矚,欲開新學,育新才,固我大明根基,兒臣唯有竭盡全力,以報父皇信重。」

  朱翊鈞擺了擺手,似乎不喜歡這些套話,他目光銳利地看著兒子:「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透。你既然能想到『鍛鍊』和『延續』這兩層,也算難為你了。」

  「朕也就不跟你繞圈子了。」

  「這個山長,有疑慮,你要做……」

  「沒疑慮,你更要好好做。明白嗎?」

  「兒臣明白!」朱常澍立刻起身,躬身應道,「父皇為兒臣計之深遠,為江山社稷謀之宏大,兒臣感佩於心,定當兢兢業業,不負父皇所託!縱有千難萬險,兒臣亦願為父皇前驅,為我大明開此新局!」

  朱翊鈞看著他,臉上看不出是滿意還是其他情緒,只是點了點頭:「坐下說吧。具體章程,張、陳二人會協助你。三年時間,好生籌備。其間若有難處,可直接奏報於朕。」

  「是,謝父皇!」朱常澍再次落座,心中稍定。

  正事談完,殿內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朱翊鈞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忽然將話題一轉,語氣也變得隨意了許多,帶著一絲家常的溫和:「聽說,你今日去過康王府了?」

  朱常澍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回父皇,是。去看了看大哥。」

  「嗯,」朱翊鈞放下茶杯,臉上似乎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見過你那個大侄子了嗎?」

  「你皇奶奶可說了,那小子,虎頭虎腦的,頗有幾分朕幼時的模樣。」

  「回父皇,並未得見。大侄子正在睡覺,臣便未強求。」

  朱翊鈞聞言,輕輕「哦」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在椅扶手上敲了敲,像是隨口決定般說道:「朕想著,你那大侄子年紀尚幼,康王又……朕決定,就讓你這大侄子留在京師,放在朕身邊帶著。你,沒什麼想法吧?」

  這件事情,朱常澍昨日就從皇后的口中得知了,但這件事情,朱翊鈞卻不知道。

  因為將皇長孫留在京師撫養,這個時候,除了朱常洛,劉王妃之外,也就只有李太后,陳太后兩人知道。

  皇后在朱翊鈞這裡,是不知道這件事情的……不過,陳太后卻有一次說漏了嘴,讓林素微得知了這件事情。

  朱常澍幾乎是沒有任何停頓,立刻接口道:「父皇聖明!兒臣豈敢有想法?大侄子年幼,此時若隨大哥就藩南洋,舟車勞頓,水土不服,確有不妥。」


  「能留在父皇身邊,得父皇親自教導蔭庇,實乃大哥與大侄子的福分,也是我大明之福!兒臣唯有替大哥欣喜,替還未得見的大侄子欣喜……」

  他的語速稍快,顯得真誠而毫無芥蒂。

  朱翊鈞仔細看著他的反應,見他答得迅速而坦然,眼中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審視也消散了。

  即便是天子,也不能掌控所有的事情。

  他點了點頭,語氣更加溫和了些許:「你能這麼想,很好。」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有些悠遠,感慨道:「常澍啊,你們這麼多兄弟,說起來,你和你大哥常洛,性格其實是最像的。」

  朱常澍聞言,臉上頓時露出難以掩飾的詫異,他甚至忘了保持完美的恭敬姿態,微微睜大了眼睛看向父皇:「兒臣……與大哥像?」

  「父皇,您……」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和那位謹慎到近乎怯懦的大哥,怎麼會像呢?

  朱翊鈞看著他詫異的樣子,反而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瞭然:「覺得不像?」

  他輕輕嘆了口氣,仿佛在回憶,「常洛是長子,你是嫡子。大明朝,終究是要傳嫡的。你們的處境不同,所以表現出來的樣子也不同。」

  「但他當年的戰戰兢兢,和你現在的小心翼翼,在朕眼裡,根源上,其實差不太多。」

  「只不過,他少了你那份嫡子的底氣罷了……所以,不像你從小便喜歡張揚……」

  「可若是他到了南洋,下面有臣屬,有士兵,還有大明朝這個堅實後盾,他會跟你一樣,想著超過自己的父皇的……」

  「朕把南洋府交給他,朕是放心的,朕親自撫養長孫,也是想著,為南洋培養一個合格的親王……」

  「兩代賢明,第三代,荒唐些,也影響不了我大明朝在南洋的統治……」

  朱常澍聞言,略微停頓片刻……

  「父皇洞察入微,兒臣……受教了。」

  朱翊鈞擺了擺手:「好了,家閒聊完了,你也回去好好想想大學堂的事吧。朕乏了。」

  「是,兒臣告退。」朱常澍起身,行禮,然後一步步退出了乾清宮。

  走出殿門,午後的陽光依舊明媚,但他感覺自己的心境已然不同。

  父皇的話語還在耳邊迴響,關於大學堂的責任,關於大哥的比擬,關於那留在宮中撫養的皇侄……

  每一件,都需要他細細思量。

  他看了一眼廊下垂手恭立、面色依舊有些發白的魏忠賢,沒有說什麼,只是邁步向前走去。

  魏忠賢連忙跟上,小心翼翼地落後半步,不敢有絲毫逾越。

  他只覺得今天的太子殿下,從乾清宮出來後,身上的氣息似乎更加沉凝,也更加難以揣測了。

  對,魏忠賢自認為對太子很了解。

  而他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其背後真正的推手,正是前面這位他誓死效忠,卻也時刻提防著他的太子殿下。

  換個角度來看,朱常澍可以說是魏忠賢從小看到大的,按照道理來說,是有感情的。

  可朱常澍卻並沒有將這份感情放在心上,因為他從頭到尾都很清醒,他清楚魏忠賢的野心,也清楚自己的身份。

  如果說,這一次他推斷錯誤,父皇真的生氣了。

  一怒之下,將魏忠賢給打殺了。

  那……

  就打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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