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京師大學堂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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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值臘月二十六,北京城早已籠罩在濃重的年節氣氛之中。

  連月來的寒氣似乎也被這日漸濃郁的喜慶沖淡了幾分。

  尋常百姓家灑掃庭院、製備年貨,街市上車馬粼粼,人聲較往日喧鬧了許多。

  巍峨的紫禁城,這座帝國的權力中心,也卸下了平日莊嚴肅穆的面具,宮人們穿梭忙碌,懸掛桃符、清掃宮苑,處處張燈結彩,準備迎接萬曆二十四年的新春。

  坤寧宮內,暖意融融,數個炭盆將嚴寒徹底隔絕在外。皇

  後林素薇正陪著皇帝朱翊鈞用午膳。

  膳桌雖不似大宴那般鋪張,卻也精緻可口,幾樣時鮮小菜,一盅溫補的湯羹,透著家常的溫馨。

  林素薇容貌端麗,氣質雍容,眉宇間卻縈繞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她親手為朱翊鈞布了一道他平日愛吃的菜,輕聲開口道:「陛下,眼看著就要過年了,澍兒……他年前能趕得回來嗎?這大冷的天,在外奔波,臣妾這心裡,總是放心不下。」

  她口中的澍兒,自然是皇太子朱常澍。

  朱翊鈞慢條斯理地咀嚼著食物,聞言動作未停,只是抬眼看了看皇后,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回來?朕都沒打算讓他年前趕回來。出去辦差,是為國事,豈能像尋常百姓家眷戀年節,天天掂著家?算怎麼回事。」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

  在他看來,太子此番微服查案,正是脫離宮廷溫室、接觸真實世界的絕佳機會,豈能因區區年節而中斷?

  平靜的大海培養不出優秀的水手,溫室里養不出經得起風浪的繼承人……

  林素薇聞言,嘴唇微動,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看到皇帝那平靜卻堅定的神色,終究是將話語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繼續為皇帝布菜,只是眼中的那抹憂色更深了些。

  她深知皇帝的脾性,更明白國事為重,只是作為母親,那份牽腸掛肚,又如何能輕易放下?

  隨後,林素微又說了自己大女兒的婚事。

  說起來,大公主的婚事,可是皇后的一樁心病。

  朱常洛一母同胞的妹妹朱若瀾,已經嫁給了一個學識淵博的翰林,眼瞅著,都要生下外孫了。

  可大公主朱雲舒,也就是林素微的親生女兒。

  到現在都沒有嫁出去。

  十八九了。

  在皇后看來,這已經算是老姑娘了。

  她經常在皇帝面前念叨,想讓朱翊鈞親自出面,找朱雲舒好好聊聊。

  她提了這麼多青年才俊,朱雲舒都是一口回絕。

  而朱翊鈞聽完皇后的話後,苦笑一聲:「若瀾,性子恬靜,適合早早的嫁人,可老大……朕說她,她也不樂意聽啊……」

  皇后所擔憂的事情,在朱翊鈞這裡根本不算什麼事情。

  二公主朱若瀾是在萬曆二十一年就嫁人了。

  當初,朱翊鈞都不想同意。

  因為在朱翊鈞看來,年齡太小了。

  可自己的母后親自操辦,自己的女兒偷偷摸摸見了那個翰林後,也沒有意見,朱翊鈞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現在朱雲舒自己不樂意。

  朱翊鈞當然不會去逼迫了。

  林素微一聽,只是默默搖頭,在她這個做母親的看來,陛下太驕縱他們的女兒了。

  公主也是女人。

  到了年齡,還沒有嫁人,定會被別人說道的。

  午膳在稍顯沉悶的氣氛中結束。

  朱翊鈞漱口淨手後,便起駕返回了乾清宮。

  乾清宮依舊保持著它一貫的冷峻與威嚴。

  殿內雖然也添了些應景的裝飾,但那股象徵著至高權力的森然氣息並未消減分毫。

  朱翊鈞剛在御案後坐定,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便捧著一份奏疏,腳步輕捷卻又異常穩重地走了進來。

  「皇爺,河南八百里加急遞來的奏書。」

  「河南?」

  朱翊鈞抬起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誰的?」

  「是河南左布政使趙彥,趙大人的密奏。」 陳矩雙手將奏書呈上。


  「趙彥?」 朱翊鈞心中微動,接過奏疏。

  他知道趙彥是申時行的門生,官聲尚可,但能力在朱翊鈞看來只能算中平。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主動上奏?

  他熟練地拆開火漆,展開奏疏,目光迅速掃過。

  起初,他的表情還帶著慣常的審閱姿態,但很快,他的眉頭微微挑起,眼神變得專注起來……

  奏疏是趙彥親筆所書,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內容赫然是關於河南學田案的「自查」結果!

  奏疏中,趙彥以「臣等失察,惶恐無地」開頭,詳細陳述了接到朝廷關切後,布政使司如何「痛下決心」,「雷厲風行」地組織力量,對全省學田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摸排。

  結果「觸目驚心」!

  奏疏承認,經核查,河南省內確有不少州縣存在學田「名實不符」、「以劣充好」的情況,尤其以歸德府永城縣等地為甚。

  前任及不法胥吏,主政官員利用職權,將捐獻或劃撥的良田置換為低洼貧瘠之地,導致學田收成大減,形成帳目虧空。

  趙彥在奏疏中痛心疾首地表示,此乃「臣等督管不力,察驗不嚴」所致,甘願領罪。

  然而,奏疏的後半部分,筆鋒一轉,變成了「戴罪立功」的匯報。

  趙彥聲稱,已責令相關府縣「限期整改」,務必在開春前,將能被追回的原屬學田的良田重新登記造冊,納入學田管理……

  對於無法追回或確實已損毀的田畝,則由布政使司統籌,從其他官田劃撥相應畝數補足,並請求朝廷允許分兩年核銷因此產生的部分「歷史虧空」。

  同時,附上了一份長長的名單,列出了四十五名涉事的官員。

  這些官員中,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溫純。

  看來,趙彥在得知皇太子到了河南後,那是真的害怕了,連自己的名聲都不要了。

  朱翊鈞看完,將奏疏輕輕放在御案上,身體向後靠在龍椅的靠背上……

  這份奏疏,看似請罪,實為自救……

  「呵……」 朱翊鈞輕笑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御案上敲擊著:「這個趙彥,動作倒是快得很。朕估摸著,太子和孫承宗那邊應該才剛剛摸到門路,他這邊連鍋都端上來,還把廚子都給綁了……」

  他想到遠在河南的兒子,那個初次獨立辦差就遇上如此大案的少年太子。

  趙彥這一手「搶功」兼「自救」,雖然打亂了些許節奏,但也等於變相幫太子掃清了許多障礙,使得案件不至於陷入僵局或者引爆不可控的官場地震……

  「看來,」

  「朕的兒子,今年說不定……還真能趕回來過年。」

  殿外,北風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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