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康王的國度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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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隔重洋,音訊難通,這一別,或許真的就是永訣。

  然而,就在這瀰漫著悲傷與不舍的靜默中,朱常洛的哭泣聲傳來,他不再是剛才那個慷慨陳詞、目光堅定的康王,反而像是變回了那個可以依偎在祖母懷中尋求庇護的孩童。

  他伏在地上,肩頭聳動,哭聲悲切,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訴說起來,話語卻不再是單純的離別傷感,而是夾雜了清晰無比的利益訴求:「皇祖母……孫兒……孫兒捨不得您啊!」

  他先是真情實意地哭喊了一聲,緊緊抓住了李太后心中最柔軟的那部分。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帶著哭腔,卻邏輯清晰地朝著朱翊鈞的方向說道:

  「父皇!兒臣……兒臣此去萬里,並非貪圖安逸,實是想為我大明,也為兒臣這一脈,掙一個實實在在的基業,一個能傳之於孫的保障啊!」

  他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面色看不出喜怒的朱翊鈞,抽噎著,卻一字一句地提出條件:「兒臣……兒臣到了南洋,開府建衙,雖遠在海外,亦是大明之土,永世尊奉大明正朔,聽從朝廷號令,絕無二心!」

  「然……然天高路遠,若事事需請示朝廷,恐誤事機。」

  「父皇此前承諾兒臣可自建護軍,兒臣懇請……懇請父皇明旨,許兒臣擁有……擁有徵調、訓練本地土兵之權,規模……規模至少需五千之數,以資防衛!」

  「朝廷駐軍,兒臣自然歡迎,協防要地,但……但日常守土安民,需得以王府護軍為主……」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瞥著朱翊鈞的反應,見父皇只是靜靜聽著,並未動怒,膽子便又大了一些,繼續哭著「訴苦」:「還有……還有那賦稅錢糧……兒臣既要養軍,又要撫民,開銷巨大。」

  「兒臣不敢奢求太多,只求……只求父皇恩准,南洋府本地所出賦稅,除上繳朝廷定額之外,其餘……其餘三成,留予王府,用作養兵及王府日常用度!」

  「此外……此外兒臣遠在海外,京城俸祿,路途遙遠,輸送不便,懇請父皇……將兒臣親王歲祿,折為銀錢、布帛、鐵器……每年由朝廷船隊一併送達,也好讓兒臣……讓兒臣在那蠻荒之地,有個依託啊!」

  朱常洛拽著自己親奶奶的手,用著哭腔,說盡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父皇!南洋雖大,然可供立足之肥沃土地亦有限,兒臣懇請父皇……懇請父皇明發諭旨,昭告天下宗室!」

  「南洋府,即為康王藩國,後世之君,不得……不得再分封其他宗室親王於此!」

  「此地,當為兒臣朱常洛一脈,永鎮之所!父皇……您……您就答應兒臣吧!」

  這一連串的要求,從軍權到財權,再到藩地的獨占性,伴隨著他淒悽慘慘的哭聲,一股腦地拋了出來。

  哪裡還有半分剛才訴說志向時的慷慨激昂,活脫脫一個在離家前,拼命向長輩多要些「盤纏」和「保障」的狡黠孩子。

  李太后聽得有些發懵,她看著哭得「傷心欲絕」的孫兒,又看看面色古怪的兒子,一時竟分不清這孩子是真傷心還是在借題發揮……

  不管是真傷心,還是借題發揮,李太后都要捧捧場子。

  當下,也是配合的看向自己的兒子。

  朱翊鈞聽著兒子這一番「哭訴」,起初是有些愕然,隨即,那緊繃的嘴角竟然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最終化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呵呵……」

  他看著跪在地上,偷偷用袖子擦眼淚,實則也在偷瞄自己反應的朱常洛,心中那份因離別而起的傷感,竟被這突如其來的「算計」沖淡了不少。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放心」的感覺。

  一個只知道哭哭啼啼或者空談理想的兒子,他反而不放心他去那虎狼之地。

  如今看來,自己這個長子,並非不懂權術,並非沒有心機,他只是以前沒有機會,或者不敢在自己面前展露罷了。

  他能想到這些,能當著太后的面用這種方式提出來,正說明他是真的在思考如何去經營那片土地,如何保障他自己和他後代的利益……

  「好,好,好。」朱翊鈞連說了三個好字,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你能想到這些,朕……很欣慰。」

  他目光銳利地看著朱常洛,沉聲道:「你所請諸事,朕,准了!」

  「南洋府護軍,准你自募五千,一應軍械,初時由朝廷撥付,後續你可自設匠坊。朝廷駐軍,僅協防港口及要衝,不干預你內部軍政……不過,南洋府總督,還是要受朝廷指派……」


  「賦稅之事,便依你所請,地方所出,除定額上繳,余者三成歸你王府支配。」

  「親王歲祿,朕會命戶部、內承運庫,每年按額折價,隨船隊送達,絕不短缺。」

  最後,他語氣格外鄭重:「至於南洋府為你一脈永鎮,不再分封他王……此乃應有之義!」

  「朕稍後便明發詔書,錄入皇明祖訓副冊,以為成例!」

  朱常洛聽到朱翊鈞如此乾脆利落地答應了他所有要求,哭聲戛然而止,他有些難以置信地抬起頭。這……

  這就准了。

  自己是不是要少了。

  不過,要少要多,已經要完了,他連忙叩首:「兒臣……兒臣謝父皇天恩!」

  一場原本充滿悲傷與對抗的召見,就在朱常洛這一番「哭求」和朱翊鈞的爽快應允中,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李太后看著這一幕,終究是長長地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呢?

  待到朱常洛告退,與朱翊鈞前一後走出太后宮殿時,外間的冷風一吹,朱常洛激盪的心緒才稍稍平復,隨即又湧上一絲後怕。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朱翊鈞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父皇挺拔卻沉默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解釋道:「父皇……方才……方才兒臣在皇祖母面前,有些失儀了……也有些……有些放肆。」

  「只是,有些話,有些關乎兒臣身家性命和後世子孫的計較,兒臣……兒臣心中實在懼怕,不敢單獨與父皇言說,只得……只得借著皇祖母在場,壯著膽子提出來……還請父皇恕罪。」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畢竟……親兄弟,尚且要明算帳……我現在就是給六弟算帳嗎?」

  走在前面的朱翊鈞腳步未停,只是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身後惴惴不安的長子一眼,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唯有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無妨。」

  「你……很聰明。」

  這三個字,輕飄飄地落在朱常洛耳中,卻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他不知道父皇這句「很聰明」是褒獎,還是別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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