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康王的國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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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翊鈞那句「康王」的旨意尚未正式下達,但消息靈通的王府長史已悄悄將風聲透給了病榻上的朱常洛。

  彼時,朱常洛正由王妃劉清婉小心翼翼地餵著清淡的藥粥,病情雖已好轉,但臉色依舊蒼白,身子也虛得厲害。

  聽到「康王」這個封號,他握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頓,愣住了。

  「康王……」朱常洛低聲重複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起。

  作為一個讀過史書的皇子,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位著名的「康王」——南宋的趙構。

  那位在靖康之恥後倉促即位,一路南逃,最終偏安一隅的皇帝,其「康王」的封號,在歷史上可算不得什麼光彩的開端。

  「這……趙構當初不就是康王麼?」他下意識地喃喃出聲,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一旁的劉清婉見他神色有異,柔聲問道:「殿下,怎麼了?」

  朱常洛回過神來,看著妻子關切的眼神,他搖了搖頭,嘴角努力扯出一個寬慰的笑容:「沒什麼,可能是我想多了,康王……挺好,康健平安,正是我現在最需要的。終於……終於我也是大明的親王了。」

  他默默想著,心中那份因陵寢受驚和重病而產生的陰鬱,似乎被這「康」字沖淡了些許。

  在之前高燒昏沉的那幾日,朱常洛並非全然無知無覺,他陷入了一場場光怪陸離、支離破碎的噩夢之中。

  他夢見自己孤身一人,漂浮在漆黑冰冷的海面上,四周是望不到盡頭的波濤,巨大的海獸在深海中潛行,露出森然利齒。

  他又夢見自己站在永陵那冰冷的漢白玉石階上,世宗皇帝穿著那身熟悉的道袍,背對著他,無論他如何呼喊、叩拜,那道身影始終不曾迴轉,只有那三根香,其中一根明明滅滅,最終「噗」一聲徹底熄滅,帶來無盡的寒意。

  他還夢見自己身處一片陌生的、濕熱蒸騰的叢林之中,毒蟲遍地,蟒蛇纏身,他拼命奔跑,卻怎麼也找不到出路,窒息感如影隨形……

  這些夢境混雜著他對遠赴南洋的恐懼、對父皇嚴威的畏懼、對自身命運的迷茫,以及陵寢中那根莫名熄滅的香所帶來的深刻不安,反覆折磨著他本就脆弱的精神。

  以至於在他清醒後,偶爾午夜夢回,仍會被這些殘存的夢魘驚出一身冷汗,需要劉清婉溫言撫慰良久,才能重新安睡。

  不過,朱常洛在身體慢慢好轉之後,內心的恐懼,也少了許多。

  時光流轉,秋意漸深,樹葉片片金黃,隨風旋落。

  朱常洛在劉清婉的精心照料和太醫的悉心診治下,身體一日好過一日,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待到十一月初,朱常洛終於康復了。

  北京城已徹底進入了冬季,寒風料峭,萬物肅殺。

  這一日,宮中傳來旨意,宣諸位皇子至乾清宮。

  朱翊鈞當著所有兒子們的面前,讓陳矩宣讀了冊封朱常洛為康王的旨意,並賜下金冊金寶,建府冊立……

  老大封了王。

  下面的老二,老三都非常想知道,自家大哥要去哪裡就藩。

  多方打聽。

  甚至跑到自己大哥面前,旁敲側擊。

  但……

  老大不給他們說實話。

  說,自己的藩地在海外。

  這不哄小孩的嗎。

  也就是在朱常洛被封康王的半個月後,朱翊鈞再次召見了自己的大兒子。

  宮門緊閉,殿內只余父子二人。

  無人知曉他們具體談了什麼,只知這次閉門相談持續了許久。

  當朱常洛再次從乾清宮出來時,面色複雜,步履似乎比進去時沉重了幾分,卻又隱隱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緊接著,朱翊鈞便召見了首輔申時行。

  乾清宮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著初冬的寒意,但申時行卻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

  他聽著皇帝用平靜無波的語氣說出那個決定:「申愛卿,康王已受冊封,朕意已決,其就藩之地,定在南洋府。」

  「南……南洋府?」申時行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甚至連君臣禮儀都一時忘卻,脫口反問道:「陛下,您是說……海外疆土,那個新設的、遠在萬里重洋之外的南洋府?爪哇島?」


  朱翊鈞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肯定地點了點頭:「正是。」

  聽完之後,申時行再也無法保持鎮定,聲音都因急切而微微發顫:「陛下!陛下三思啊!」

  「陛下!老臣知道,陛下欲效仿上古,廣封藩屏以鎮四方。陛下欲為明君,勵精圖治,開疆拓土,老臣與有榮焉!」

  「然……然古來君王於子,雖有分封,亦講究個骨肉親情,不使過於疏遠。」

  「康王乃陛下長子,當擇中原富庶或近畿穩妥之地安置,以示陛下慈愛,亦全父子之情分……」

  「如今竟要遠放海外,置身於蠻荒煙瘴之中,與流放何異?」

  「此事若傳揚出去,天下人將如何看待陛下?史筆如鐵,恐怕……恐怕會非議陛下……寡恩啊!」

  「寡恩」二字,申時行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這已是身為臣子極為大膽的勸諫了。

  不過,朱翊鈞聽著,神色並無波動:「朕起初,確是下定決心,要將這新辟的南洋府,作為……作為康王的就藩之地。朕知道那裡艱苦,知道那裡遙遠 ,可作為朕的長子,鎮守海外新疆,那是他的責任……」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可前些時日,康王病重,朕心……朕心亦憂懼如焚,日夜難安。」

  「那時,朕看著他那般模樣,心中已然……已然放棄了這個想法。什麼藩國,什麼大計,都比不上朕的兒子活著。」

  申時行聞言,心中一動,抬頭看向皇帝,只見對方面沉如水,眼神中卻掠過一絲真實的痛色。

  「可是,就在昨日,朕召見常洛,詢問他……他自己的意願。你猜如何?」

  「他……他告訴朕,他想去了。」

  申時行愣住了,下意識道:「陛下,康王殿下或許是……」

  朱翊鈞抬手打斷了他:「朕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朕的這個大兒子,朕還是了解的,既然他有了這個想法,朕便再給他,也給大明的南洋,一個機會。」

  申時行仍不死心,苦口婆心地繼續勸道:「陛下!縱使康王殿下有此心意,陛下亦不可行此險著啊!」

  「要將南洋府牢牢掌控在我大明手中,使其永為華夏之土,方法有很多!」

  「或可派遣得力干臣鎮守,或可遷徙軍民實邊,方法眾多,假以時日,必見成效。」

  「何必定要讓陛下的親子,龍子鳳孫,去冒這等奇險,受這等苦楚?」

  朱翊鈞靜靜地聽著,直到申時行說完,他才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申時行,一字一句地說道:「申先生,你說得對。辦法有很多種。但是……」

  「但是,絕對沒有朕的這個辦法,更快,更有效,更能讓大明的根基,在那片土地上,牢牢紮下!」

  「流官會更替,將士會輪戍,唯有朕的兒子,大明的親王,在那裡開府建衙,世鎮一方,才能讓那些土人、那些西洋夷人、乃至天下四方都明白,南洋,從此刻起,便是大明永不可分割之疆土……」

  「這不是流官治理,這是裂土封王,是真正的統治!」

  「朕,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著,朕連自己的兒子都派去了那片新土,大明對南洋之志,堅如磐石,絕非兒戲……」

  申時行張了張嘴,看著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神情,最終,所有勸諫的話語都化作了一聲無聲的嘆息,沉重地低下了頭。

  他知道,皇帝心意已決,再無轉圜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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