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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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常洛沒有明說「兄弟們如何安排」,但話里話外,已經點出了這個核心大家都是兒子,為何獨獨對我這個長子如此「特別」?

  即便是尋常百姓家分家,長輩也多半會對承擔了更多家庭責任的長子多分一些田產,以示公允和撫慰。

  如今皇家「分家」,他這庶長子,非但沒有得到 最富庶、最安穩的「家產」,反而要被派去最遙遠、最未開化的地方。

  這其中的落差和意味,不言自明。

  朱翊鈞聽著兒子這番不再是單純順從,而是帶著質詢意味的話,臉色沉靜如水,心中卻是波瀾微起。

  朱翊鈞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平靜與淡漠,仿佛剛才那個描繪藍圖的父親只是幻影:「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只想當一個太平王爺,無心他志。好,朕再問你一次,也給你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如果你所言非虛,真心只願尋一富庶安樂之地,焚香修道,了此餘生,絕無半點其他念想……那麼,朕可以成全你。湖廣之地,朕許給你。你大婚之後,便可準備就藩安陸,去做你那與世無爭的逍遙王爺。」

  「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選了湖廣,你便只是大明朝千百親王中的一個,循規蹈矩,安享富貴。」

  「除了每年例行的朝賀請安,朝廷不會再對你有任何額外的期許,你……你,可願意?」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選擇題。

  選擇湖廣,就是選擇徹底的安逸,也意味著被排除在帝國核心圈層之外,成為一個真正的「富貴閒人」,再無任何政治上的可能性和影響力……

  再加上現在宗藩新例的頒布,他以後還真的要修仙修一輩子了。

  朱翊鈞緊緊盯著兒子的眼睛,不容他有絲毫閃躲。

  乾清宮內,香燭無聲燃燒,父子之間的空氣再次繃緊。

  這一次,不再是單方面的告知,而是關乎朱常洛未來命運的真正抉擇。

  是接受那看似優渥實則劃清界限的「安樂」,還是背負起那看似艱辛卻或許暗藏機遇的「重任」?

  安樂不會是真的安樂。

  重任卻是真正的重任。

  實際上,即便是這兩年,老六走上了台前,出現在了大臣們的面前,直到今年,真的塵埃落定,成為了皇太子,但朱翊鈞對自己老大的關注,卻是所有孩子們中,最多的一個。

  朱常洛從小就是一個有靈性的人。

  即便,看起來顯得有些木訥,表現得有些好色。

  他從小畏懼自己的父皇,一直到了懂事的時候,對自己老爹還是有著諸多的恐懼。

  但……

  強父弱子。

  這是他所奉行的天道。

  老子那麼性格那麼強,兒子天天蹦出來唱反調,那不是找死嗎。

  不過,軟弱得兒子,今天好像改了性。

  朱常洛沒有立刻回答那個二選一的問題,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長時間地、毫無避諱地正視著御座上的父親,那雙原本常帶著幾分怯懦和游離的眼睛裡,此刻卻清澈見底,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平靜……

  「父皇,」

  「您既然這般說了,給了兒臣選擇,那……兒臣也想斗膽,問父皇一個問題。」

  朱翊鈞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他沒想到兒子會反問。

  他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用慣常的平穩語調道:「你問。」

  朱常洛的目光依舊沒有移開,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問道:「在父皇心中,兒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拋出來,饒是朱翊鈞心深似海,也不由得愣了片刻。

  怎樣的人?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許多標籤:長子、性情略顯沉悶、好色,沉迷修道、不夠英武、缺乏魄力……甚至,還有一些隱藏在笨拙下得聰明……

  一個真正的笨蛋,能看懂道經,能真的坐在那裡,一坐就是一天……更何況,朱常洛在萬曆二十年,還得到了龍虎山老天師的認可,傳發了他一部道藏,當然,一部分是因為他自己的身份,另外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朱常洛在道家眼中,是有著靈根的。

  但這些話,作為父親,尤其是作為皇帝,他無法直接說出口。


  他沉默了,只是用更深沉的目光回視著兒子,等待著他的下文。

  朱常洛見父親不語:「父皇不願回答,或許是無法回答,又或許……答案並非兒臣想聽的。那不妨,讓兒臣自己來說。」

  「父皇,還有父皇身邊的人,是不是都覺得,兒臣木訥、軟弱,不堪大用?是不是都覺得,自從兒臣出宮別居之後,表現出來的修道、表現出來的……縱情聲色,都只是在『裝』?」

  「是在用這些來掩蓋什麼不可告人的野心?」

  「這個你是多想了 ,朕從未這樣想過,你的父親,也從未這麼想過,不然,朕是不會想讓你去南洋的。」朱翊鈞嘆了口氣說道。

  「兒子修道,是因為心裡害怕,心裡空!除了寄託於黃老之學,尋求內心片刻的安寧,兒子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我不表現出平庸,不表現出無所事事,不找個由頭把自己『藏』起來,父皇……您讓兒子如何自處?」

  「東宮已定,兒子這個尷尬的庶長子,若是再表現得稍微醒目一些,再流露出半點對政務軍伍的興趣,恐怕……恐怕早就被朝中的大臣不滿,要求兒子早早的就藩……」

  「所以,父皇,如果您覺得,南洋非兒子去不可,是為了大明的萬年基業,是為了海外的疆土永固,那麼……兒子去!」

  「兒子不再爭辯湖廣還是南洋,兒子聽從父皇的安排。但請父皇明白,兒子此去,並非因為有什麼不甘人後的野心,而是……而是身為朱家子孫,身為您的兒子,不得不承擔的責任。」

  「如果這是父皇您,和這大明朝,需要兒子去做的事,兒子……遵命。」

  乾清宮內,只剩下朱常洛微微急促的呼吸聲,以及香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朱翊鈞久久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下方那個身形單薄卻仿佛一瞬間成長了許多的兒子,目光複雜難明。

  他原本準備好的帝王心術和威嚴訓導,在這一刻,似乎都顯得有些蒼白和……不合時宜了……

  叛逆的兒子,頂撞了他說一不二的老父親……

  朱翊鈞久久無語。

  半晌之後,輕聲嘆道:「這件事情不要告訴你皇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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