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快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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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且慢!」

  這一下,石破天驚!

  文華殿內瞬間死寂!

  所有官員,無論是跪著的還是站著的,支持派還是反對派,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目瞪口呆地望著這絕不可能發生的一幕……

  拽袖子。

  拽的還是天子的袖子。

  這是何等的駭人聽聞!

  自大明開國以來,何曾有過臣子敢在朝堂之上,公然拉扯天子的龍袍?

  這已不是簡單的失儀,這是大不敬,是足以拖出午門問斬的滔天大罪。

  宋朝雖有臣子強諫拉扯皇帝的故事,但那是在前朝,且君臣關係與大明森嚴的禮制截然不同!

  在大明,君威如天,臣節如山。

  朱翊鈞也愣住了,這不是自己安排的啊。

  這是申時行自己加戲啊。

  「閣老你……你這是做什麼!快放開……」

  一直緊張旁觀的皇六子朱常澍更是嚇得直接從錦墩上站了起來,小臉煞白,眼睛圓睜,看著自己一向敬重的老師竟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腦子一片空白……

  申時行卻對天子的怒斥和滿殿的震驚恍若未聞,他跪直了身體,手卻依舊沒有鬆開,仰著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朱翊鈞,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陛下,今日朝鮮之事,關乎國運,必須議出一個結果!若議不出結果,陛下就不能走!老臣……絕不能放陛下離開!」

  「你……你放肆!」朱翊鈞氣得聲音都有些發顫,用力想抽回袖子,但申時行攥得極緊……

  「閣老,快些放開……」

  「閣老,你別犯糊塗啊。」

  諸多官員開始勸阻。

  不過,申時行卻當作沒有聽到。

  「陛下若要治老臣失儀、大不敬之罪,待此事議定,老臣甘願領受任何懲處,絕無怨言!縱斧鉞加身,亦無所懼!」

  「但此刻,請陛下留下,聽完眾臣之言,決斷此事!」申時行說得斬釘截鐵,一副將個人生死榮辱全然置之度外的模樣。

  這一刻,殿內群臣的心思複雜到了極點。

  支持派的官員們先是駭然,隨即不少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和震撼,閣老這是拼上身家性命和身後清名,也要促成此事啊,這是何等的決絕, 反對派的官員們更是驚得魂飛天外,王家屏指著申時行,手指顫抖,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閣老,你…你…這…這…」

  王家屏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想來,他是被眼前這一幕,給驚呆了。

  而一些老成持重、深諳官場之道的老臣,眼中則閃過明悟之色。他們看懂了。

  申時行這是在「自污」,是在「攬過」,他用這種極端到自毀的方式,將「逼迫君主」、「罔顧禮法」的所有罪責和罵名,一瞬間全部攬到了自己一個人身上!

  經此一拽,日後史書工筆,若此事有虧,首罪必是他申時行「咆哮朝堂,脅迫君上」,而陛下則成了那個「被臣子逼迫」、「不得已而為之」的仁厚之君!

  是最極致的忠臣之心……

  朱翊鈞何等聰明,瞬間也明白了申時行的深意。

  他心中劇震,既惱火於申時行的突然「加戲」打亂了他的節奏,更震撼於其決絕的付出……

  戲已至此,他若再強行離開,反而前功盡棄,也辜負了申時行這番苦心。

  「好!好!好!申閣老,你很好……」

  「放開,朕就在這裡等著!朕倒要看看,你們今日能議出個什麼結果來!」

  申時行聞言,這才緩緩鬆開了手,再次深深叩首:「老臣……謝陛下!」

  朱翊鈞冷哼一聲,猛地一甩袖子,轉身氣沖沖地大步走回御座,重重地坐了下去,臉色鐵青,一拍御案:「議,都給朕接著議!暢所欲言!議到申閣老滿意為止!」

  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皇帝雖然坐下了,但那滔天的怒火和無比壓抑的氣氛,讓所有官員都噤若寒蟬,誰還敢在這個時候輕易開口……

  既然沒人說話,那御座上的天子可就點名了。

  點的第一個人,就是反對派的頭頭,王家屏。


  「王愛卿,你來,你來駁斥閣老……」

  王家屏無奈,只能領命,出列對著申時行,痛心疾首地斥責道:「閣老,您這是做什麼……」

  「您是我大明朝的首輔,百官表率!當輔佐陛下成為明君聖君!豈能……豈能為了逼迫陛下行此……此虧仁德之事,而做出如此狂悖失禮之舉!這豈是人臣之道?!您……您太讓天下士人失望了!」

  他的指責帶著顫音,充滿了理想主義破碎的失望……

  申時行冷笑一聲:「王大人,還知道我是大明朝的首輔啊……我什麼身份,你是什麼身份,本官是輔佐陛下治理天下數十年的大明首輔,大明朝的家,本官當了十幾年了。」

  「底子怎麼樣,我比你清楚的多。」

  「你口口聲聲明君聖君。那我問你,在你心中,何為明君?是恪守迂腐禮法、眼睜睜看著巨債沉沒、置國家社稷長遠於不顧的君王為明君?」

  「還是勇於任事、順應時勢、敢於為民為國承擔一時罵名、換取萬世太平的君王為明君?」

  他不等王家屏回答,繼續逼問:「陛下仁德,不願背名,此乃陛下之善。但我等為人臣者,難道就因愛惜自身羽毛,懼怕擔責,而坐視陛下因仁失大……」

  聽完這些話,王家屏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身旁的好友一把在背後輕輕拽了一下。

  許多原本堅決反對的官員也開始動搖了,他們看著申時行那決絕的眼神,回想起他剛才那不惜自毀的舉動,不禁捫心自問:難道……難道此事背後還有我等不知的更深層次的緣由,才讓咱們的閣老,如此不顧一切?

  朝堂上的風向,悄然發生了變化。

  雖然沒有人立刻倒戈,但那種堅決反對的共識已經被打破……

  朱翊鈞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九分。

  他靠在御座上,用手揉著額頭,顯得無比疲憊,聲音沙啞地道:「申愛卿,你對大明朝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你的失禮之處……朕,朕此刻不罰你。但……你若想以此脅迫朕違背本心,去做那後世史書可能會詬病之事,朕……朕絕不會同意!」

  「陛下!老臣豈敢脅迫陛下!老臣只是……只是心痛啊!想太祖高皇帝,櫛風沐雨,開創這大明基業,何等不易!那八百餘萬兩白銀,若是能收回,可活多少饑民?可修多少水利?可強多少軍備?」

  「若血本無歸,陛下如何對得起節衣縮食輸糧納稅的天下百姓?」

  「如何對得起太祖成祖的在天之靈啊陛下!取朝鮮,非為陛下之私慾,實乃為大明江山計,為天下蒼生計啊!」

  朱翊鈞閉上眼,沉思片刻。

  殿內又陷入一片沉默,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許久,朱翊鈞終於睜開了眼睛,「罷了……罷了……」

  「看來朕今日不點頭,這文華殿是出不去了……申閣老,你起來吧,年紀大了,經不起這般跪著折騰了。」

  「這千秋萬代的罵名……若終究要有人來擔……」

  「那就……由朕來擔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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