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欲速則不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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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成梁是一匹擁有極大野心的狼。

  但在朱翊鈞這裡,他已經屬於一條老狼了,按照道理來說,對於大明朝的危害,已經可以降低很多。

  但……

  話又說回來。

  老狼也是狼。

  作為皇帝,一切隱患都應該得到重視。

  所以這次朱翊鈞決定讓錦衣衛指揮同知,陳意攜帶旨意前往朝鮮……見一見這匹狼,讓他明白,朝中有老虎在,別犯渾。

  實際上,這個時期,李成梁在朝鮮的威望確實大到了朱翊鈞理應忌憚的地步,這個時候,最穩妥的方式,就是把李成梁調回大明,在換一個總督前去。

  可,朱翊鈞又不捨得放棄,這麼好一次將朝鮮納入國土的機會。

  所以,這也是一場收益與風險的衡量。

  跟後世看大盤是一樣樣的,只不過,李成梁要是再年輕十歲,在大的收益,朱翊鈞也不會去賭,可現在,風險被降低許多。

  已經一隻腳踩進棺材裡面了,總該活明白些了。

  自從萬曆二十年開始,朱翊鈞對於國事的治理,又上了一個嶄新的台階。

  他已經充分展現出來世宗皇帝子孫的睿智,與對權力的把控。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跟自己的爺爺一樣,一心把聰明才智,放到了玩人,修道上來,他是真的把自己的智慧,放到了大明,放到了天下萬方百姓身上。

  乾清宮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著幽光,殿內燭火次第亮起,將朱翊鈞的身影拉得頎長。

  他剛剛批完最後一本關於河南水患的奏摺,硃筆擱在青龍瓷筆山上,尚未乾透的墨跡在燈下泛著微光……

  」陛下,六皇子求見。」小太監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帶著幾分怯意。

  朱翊鈞抬起頭:「讓他進來。」

  沉重的殿門被推開,少年逆著光走進來。

  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竟已長得比尋常內侍還要高半頭。

  他穿著寶藍色織金雲紋直身袍,玉帶束出勁瘦腰身,行走時袍角翻飛,隱約露出裡頭杏黃綾褲——這是皇子常服,卻被他穿出幾分少年人的颯沓。

  「兒臣給父皇請安。」朱常澍躬身行禮時,腦後束著的青絲從肩頭滑落,露出段白玉似的脖頸。

  燭光在他眉眼間跳躍,那雙酷似林皇后的鳳眼微微上挑,鼻樑卻像極了朱翊鈞的挺拔。

  「起來說話。」朱翊鈞打量著兒子,笑著說道。

  朱常澍直起身,袖中雙手無意識地攥了攥:」兒臣聽說朝鮮國王薨了...」

  他話說到一半忽覺失言,忙補道:」方才在宮門前遇見馮公公,聽他提了一嘴。」

  朱翊鈞忽然笑起來,笑聲在空闊的殿宇里盪出回音:」朕的旨意才出宮門,你倒比滿朝文武大臣的消息還靈通。」

  說話間,朱翊鈞摩挲著和田玉鎮紙,語氣忽然一轉:「說,來找父皇,又有什麼事情啊。」

  」是!兒臣想看看新羅風光...」少年眼睛霎時亮起來,」聽說漢城王宮依山而建,還有...」

  「你這不胡鬧嗎,不准。」朱翊鈞截斷他的話,鎮紙」啪」地按在奏摺上。

  「京畿還不夠你野的?上月才從居庸關跑回來,你母后可是來找朕責備了,,這回又想竄到朝鮮去,你是如何作想地,你還真當朝鮮是你家啊。你想去就去……」

  朱翊鈞見兒子要辯解,他豎起三根手指:「等你什麼時候能把這皇明祖訓背全了,把洪武寶訓註疏寫滿三萬字,再提出京的事。」

  朱常澍的肩膀塌下來,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沉默在父子間蔓延,只聽得殿外更漏滴答作響。

  忽然他抬起頭,眼裡又燃起新的火苗:「那...兒臣能去蘇州嗎?聽說虎丘塔...」

  「不能。」

  「寧波呢?申閣老說寧波港千帆競渡,還有番邦的海船...」

  「等你十五歲,天下都能去得,」朱翊鈞語氣放緩了些,「現在老實待在京畿,最遠不得過通州。」

  朱常澍徹底蔫了,連袍子上的金線都似暗淡幾分。

  他低著頭應」是」,這兩年,父皇對他外出遊學,可都是准許地。


  在魏忠賢以及一干侍衛地陪同下,朱常澍可是去了很多地方。

  宣府去過,薊門去過,甚至山海關也去過……要不是隨從實在不准,上一次都出關了。

  越跑越野了。

  這次竟然想跑到朝鮮去。

  朱翊鈞心中暗暗想到,若是李成梁不在朝鮮,弄不好他還真會心頭一熱,准了自己兒子前往呢。

  「孟子·梁惠王篇,'仁者無敵'章背來聽聽。」

  朱常澍怔了怔,隨即流利背誦起來。

  聲音清朗如玉磬,背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時,還自發講解了朱子註疏。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長睫毛如蝶翅般輕顫。

  朱翊鈞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打紫檀桌面。

  待兒子背完,他忽然道:」過來。」

  朱常澍遲疑的上前幾步,在御案前三尺處停住。

  朱翊鈞卻招招手,讓他再近些。

  一股淡淡的松墨香飄來,這是翰林院特供的墨錠氣味,想來方才還在書房用功……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父皇會讓你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不過,你不能急,記住,欲速則不達。」

  朱常澍聽著,趕忙點了點頭:「是,父皇,兒臣明白。」

  朱常澍從乾清宮退出來時,懷裡的葡萄牙懷表硌得他胸口發疼。

  暮色已濃,宮燈次第亮起,將漢白玉台階照得如同白晝。

  他站在丹陛上深深吸了口氣,初夏的風帶著槐花的甜香,稍稍驅散了心中的鬱結……

  「殿下,可是要回景陽宮?」一直在乾清宮外等待的魏忠賢躬身問道。

  朱常澍搖搖頭,眼睛忽然一亮:「去慶雲宮找大哥。」

  慶雲宮在紫禁城的東北角,原是先帝某位太妃的居所,如今賜給了皇長子朱常洛。

  才走進宮門,便聞到一股檀香混著草藥的特殊氣味。

  兩個小道童正在院中搗藥,見朱常澍來了,忙要通報,卻被他擺手制止。

  殿內沒有點燈,只在香案上供著三清像,燭火搖曳中,但見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少年盤坐在蒲團上。

  十五六歲的朱常洛已經長開,眉眼清俊得近乎女相,偏生又帶著幾分超脫塵世的淡漠。

  他閉目凝神,手指掐著子午訣,道袍下擺散開如蓮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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