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萬曆五年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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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張居正一直上書乞求恩典,想讓陛下准許他回鄉守孝,但,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張居正是在做戲……

  所有人都認為他十放不下手中這來之不易的權勢,也放不下台閣之首的榮耀……沽名釣譽,為了權力,連父親守孝都不願的小人……

  可,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沒有人去想此時張居正內心的真正想法。

  他死了爹啊。

  他怎能不難過。

  他又如何不想回家守孝。

  並且,在這個傳統的社會中,張居正當然清楚,自己若不致仕回家守孝,他將要面臨什麼樣子的攻伐……

  可他卻知,若是此時自己回家守孝,推行的丈量全國土地,清查全國人口的大計,定會戛然而止,甚至,他派往各地的巡撫,布政使,張學顏等能臣幹吏,也會在自己守孝三年中,得到清算……

  即便,他三年後能回來,回來之後,皇帝陛下繼續讓他做這個內閣首輔。

  但,三年後,物是人非,東風已過,再想改革,千難萬難矣。

  手中未竟的改革大業,這是大公。

  奪情留任首輔之位,繼續丈量全國土地,清查全國人口,這個他也從未動搖過。

  即便,被世人不解,即便,對父親不孝……

  張居正的父親張文明,執著於科舉卻屢試不第,在二十歲中了秀才後,多次參加鄉試卻始終未能中舉,考了七次都未成功,淪為當時的笑柄,可直到張居正十六歲中舉,彎了幾十年腰的張文明,算是直起身子來了。

  伴隨著張居正的權勢越來越重,張文明也變得越發張揚跋扈起來,他橫行鄉里,干預司法,憑藉兒子的權勢為所欲為,並且當地的官員也紛紛巴結張文明,家中上萬畝良田,在縣令,知府的幫助下,多年間,未曾按照大明朝的稅收制度,繳納過一文錢,一粒糧……

  對於這些,張居正曾數次寫信給父親,但卻約束不了……

  可,不管如何,張文明終究是張居正的父親。

  而此時張府之外,張居正的兩名學生翰林院編修吳中行,趙用賢兩人穿著官服前來探訪張居正。

  這兩個人在之前經常出入張府。

  門房看到是他們兩人後,便立即進府通報。

  不一會兒,門房回來。

  「兩位大人,老爺正在守孝,不便見客,你們還是過些時日在來吧。」

  吳中行從懷中掏出一份奏疏,而在他身後的趙用賢,也從懷中掏出了一封奏疏。

  「你將我們兩人的這兩道想要呈送給陛下的奏疏,送到恩師處,讓其看一看 ,我們兩個人就在這裡等著,可能看到這些奏疏後,恩師就會想見我們了。」

  門房接過這兩份奏疏,朝著二人點了點頭,而後再次進去,將這兩份奏疏交給了管家。

  靈堂之中。

  張居正正跪著守孝。

  管家從背後走來:「老爺,吳中行,趙用賢兩人,並未離開,反而讓老陳送過來了兩份奏疏,說老爺看了以後,便會見他們。」

  張居正聽完管家的話後,嘆了口氣。

  「把他們帶進大堂。」

  「老爺,您還沒看呢……」

  「不看,也知奏疏之中寫的什麼。」張居正輕聲說道。

  「是,老爺,那這兩份奏疏……」

  「還給他們吧。」

  「是,老爺。」管家點了點頭,而後轉身離去。

  這次管家親自去府外接的吳中行,趙用賢兩人,便將奏疏還給了對方,在前往大堂的路上,趙用賢有些忐忑,他跟在管家的身後,開口問道:「恩師可看了我們二人的奏疏。」

  管家回頭看了趙用賢一眼:「老爺只說,不看也知奏疏上寫的什麼。」

  聽著管家的話,趙用賢點了點頭。

  管家將兩人帶到大堂之後,便先行離去,不一會兒,穿著孝服的張居正走了過來。

  他還未進門。

  趙用賢,吳中行兩人便早早的起身,搶上幾步,躬身行禮恭恭敬敬道::「學生參見恩師。」

  張居正到了跟前,只是朝兩人點了點頭,便走了進去。


  等到張居正坐下後,他看向了兩人,很是無力的說道:「你們坐。」

  「謝恩師。」

  等到兩人坐下之後。

  張居正便看向吳中行:「奏疏遞上去了嗎?」

  吳中行趕忙應道:「恩師,還未遞上去,想著先讓恩師過目。」說著,他又將奏疏從袖口中掏出,而後,起身……想要將奏疏再次送到張居正的手中。

  而張居正只是朝他擺了擺手:「不用了,我不看了。」

  「恩師,您不看不行啊。」

  「為何不行。」

  「因為這奏疏所奏之事,關乎恩師。」

  「就是因為於我有干係,我才不看的,我之所以見你們兩人,是想告訴你們,你們二人寫的這封奏疏,不要交……」

  吳中行苦笑一聲:「學生也不願交,那恩師可願歸鄉守孝。」

  張居正聽完吳中行的話後,嘆了口氣:「我早就上了乞恩歸鄉的奏疏,天子不允。」

  「只怕不是天子不允,而是恩師不願。」

  「恩師,學生一向敬佩您,您是治世能臣,賢臣,但學生也曾聽過恩師的教誨,恩師曾講說,正人之前,需正己,如今,恩師父喪,不歸鄉奔喪,守孝,違背禮制……」

  張居正實在不願在聽下去,他開口打斷了吳中行的話:「我見你們二人,並不是想要聽你們兩人在這裡說教的,最後,作為老師的我,在給你們講一個道理……任何時候,都不要違大勢,不然,下場淒涼……」

  到了此時,吳中行的態度還非常恭敬:「恩師,這是在威脅學生們嗎?」

  「不算威脅,是告誡……你們這封奏疏一上,生死難料……不要被有心人利用,我教導你們時間也不算短,此番告誡,算是全了一場師生緣分,你們走出我張家的大門,日後,便不要在用恩師稱謂,我也沒有你們這兩個學生……」

  張居正說完之後,便站起身來:「告誡的話,都說完了,你們走吧……」

  而說完的張居正便欲離開,一直沒有說話的趙用賢也趕忙起身,一下子跪倒在張居正的身前,攔住了張居正的去路,他眼含熱淚,痛訴道:「恩師,學生不明白,恩師為何不願歸家守孝……恩師,後世之名,朝野非議,您都不管不顧了嗎?值當嗎,恩師……」

  張居正低下頭看了一眼趙用賢:「世間之事,哪有那麼多的值當不值當……」

  說完之後,張居正繞過了趙用賢離開了大堂。

  只留下這兩個他之前非常看重的學生……

  張居正的告誡並沒有起到作用,他們兩個人還是將自己的奏疏呈送到了宮裡面。

  而這兩封奏疏,在傍晚的時候,便被馮保送往了乾清宮的御案前。

  這個時候的朱翊鈞正坐在龍椅上看書。

  馮保進入乾清宮後,先行禮,而後開口道:「陛下,有兩封關於張居正奪情的奏疏。」

  朱翊鈞聽到馮保的話後,便將手中的書本放下,看向了馮保。

  「誰……」

  「翰林院編修,吳中行,趙用賢……」

  「呈上來。」

  「是,陛下。」馮保趕忙走了上去。

  將兩封奏疏恭恭敬敬的放在了朱翊鈞的面前。

  「你看了嗎?」

  「陛下,奴婢看了些,這兩個人都是張居正的學生……」馮保不動聲色的對皇帝說了事態的嚴重性,學生彈劾恩師,在大明朝的政壇上,幾乎從未發生過。

  朱翊鈞點了點頭,而後先拿起了吳中行的奏疏,一行行的看了下去。

  「臣吳中行冒昧上疏,以陳當今之要事,望陛下明鑑……」

  「陛下,臣深知您對首輔敬重有加,此乃因張居正實乃治世之能臣,賢明之士也。臣等亦對其心懷敬仰,其功績與才能,眾人有目共睹……」

  「然,孝者,人倫之本也,父子之情,天經地義,古之仁人君子,莫不以孝悌為先。昔者,孔聖有云:「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今居正身負國家重任,固當盡忠職守,然忠與孝豈有偏廢之理?其能以君臣之義效忠於數年,何以不能以父子之情少盡於三年?臣等竊怪之……」


  「陛下,若張居正此時不行丁憂之制,奪情留任,雖可一時為國家事務操勞,然其必有道德之瑕疵……」

  「如此,日後何以令人敬重?又何以當此內閣首輔之重任……」

  「且朝廷設台諫之職,以司法紀、任糾繩。今眾臣為居正請留,嘵嘵不休,背公議而徇私情,蔑至性而創異論。如此行徑,使朝廷綱紀何存?士氣何以振奮?國士何以明辨?若開此奪情之先例,日後群臣效尤,禮崩樂壞,國家將何以治……」

  「居正之勛望,不可謂不著,其於社稷之功,亦不可謂不大,然功過當分明,不可因功而廢禮,陛下以國家大事倚重居正,固無不可,但亦當慮及禮義之大本,不可因一時之需,而壞千古之常法……」

  「臣等懇請陛下,令居正暫還守制,刻期赴闕,如此既全居正之孝行,亦不失國家之倚重……」

  「臣等深知此舉或觸怒天威,然為正綱常、明法紀,不敢緘默。願陛下察之、慎之,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臣等不勝惶恐之至,伏惟陛下聖裁……」

  看完吳中行的奏疏,朱翊鈞苦笑一聲,而後將其放下,拿起了趙用賢的,奏疏的大概意思都幾乎相通。

  什麼今首輔張居正,遭父喪而不行丁憂之禮,欲行奪情之舉,此誠為天下之駭聞,臣不得不冒死以陳……

  什麼夫孝者,德之本也,人倫之始也。古之聖君賢相,莫不以孝悌為立身之基,治國之要……昔曾子云:「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

  什麼丁憂守制,乃我朝累世之定製,為臣子者當謹遵之,以全人子之孝,示天下以典範……

  看完奏疏後的朱翊鈞,心裏面的火氣已經起來了,不過,他面部表情控制的極好,看了一眼馮保:「這個吳中行,趙用賢啊,字寫的挺好,文章寫的挺好,不過,就是腦子木訥了些……」

  馮保趕忙說道:「陛下,這個吳中行,而趙用賢,在午時,曾去過張居正的府邸,奴婢懷疑,這是不是張居正的苦肉計,他是真的想回家守孝……」

  朱翊鈞苦笑著搖了搖頭了:「不可能,即便真的想回家守孝,朕也不能允許……」

  「這兩個人嗎,先記上,等著跟後面的人一起處理,這次處理啊,你們要有新意,不要在宮裡面打廷仗了,拉到菜市口,脫了褲子,當著咱們京師百姓的面,狠狠的打……我大明朝的官場這麼熱鬧,怎能忘了我們的百姓呢。」

  聽完朱翊鈞的話後,馮保趕忙點頭應聲:「是,陛下,到時候奴婢親自去,一定吧這場戲演好一些……」

  朱翊鈞料想的不錯。

  吳中行,趙用賢兩個人只是開頭,到了第二天,宮中又收到了六七封反對的奏疏。

  這些奏疏,五花八門,從各個角度刨析,奪情的壞處,對張居正的人身攻擊,甚至隱晦的暗諷皇帝。

  朱翊鈞一直都做好心理準備,他想著這些文官上的反對奏疏,在難聽,能有上一世的網友們罵人狠嗎。

  一開始的時候,他並不放在心上,來一封是看一封。

  而內心呢,也開始有了些許的變化,忍耐慢慢的消失了。

  等到他看到最後一封奏疏的時候,他徹底破防了。

  「不,不等了,把這幫上反對奪情的人,全部抓起來,一個都不要放過……」

  」抓起來後,下旨,所有反對奪情的奏疏,宮中不受……」

  站在下面的馮保,看著皇帝陛下通紅的小臉,嚇了一跳,趕忙應道:「是,陛下,奴婢親自去抓人……」

  「抓人,抓人……」朱翊鈞竟然催著馮保趕緊去辦。

  而馮保不敢耽擱,小跑著離開了乾清宮。

  張鯨也嚇了一跳,他可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皇帝陛下。

  讓朱翊鈞破防的奏疏,出自鄒元標之手……

  而他的這份奏疏,不僅罵了張居正,多少還調侃了自己。

  張居正他爹死了,幾個大臣逼逼叨叨,說要奪情,您就批了,旨意上還說,一日不能離開張居正,咋,這幸虧死的是他爹啊,要是張居正死了,您就不治理國家了,您就不學習了,您的大明朝就要亡了,陛下,您這樣是不對的……就應該讓張居正回家守孝,他不回家守孝,天子要遭天怒……

  看完這封奏疏的朱翊鈞,在這一刻,內心深處,只有一個想法。

  這個叫鄒元標的,他媽的有病。


  我是大明的天子,是你的君主,按照倫理來說,別看我年齡小,我可是你君父啊,你他媽的讓天譴我……

  朱翊鈞也充分理解了看完治安疏的皇爺爺,那一刻的心情……不可理喻……讀書讀的太多,也不是啥好事。

  這邊朱翊鈞在這裡生者悶氣,那邊領了旨意的馮保,帶著錦衣衛,上各個上書的衙門種抓人。

  最先抓的就是讓皇帝陛下破防的鄒元標。

  而這個鄒元標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東林三君子之一,在後世的名聲極好,在張居正在的時候,他無比痛恨張居正,可在張居正死後,鄒元標發現朝廷里黨派紛爭不斷,大臣勾心鬥角,不由懷念萬曆新政時期朝廷里的勃勃生機,由衷的感到張居正的確是難得的中興名臣……

  為此,鄒元標上疏為張居正平反:「江陵功在社稷,過在身家,國家之議,死而後已,謂之社稷之臣,奚愧焉?「

  他在深夜,對國家形勢感到擔憂,也經常感概:「若張居正在,國勢怎能如此……」

  而這個時候的鄒元彪像是做好了準備,被錦衣衛抓走的時候,毫無畏懼。

  趙用賢,吳中行,鄒元標等十人被抓進了詔獄……

  而張居正料想的也不錯。

  皇帝陛下定會殺雞儆猴,對於反對奪情的官員,嚴肅處理……

  旨意再次下達。

  宮中不在接受反對奪情的奏疏,對這幫違背旨意的官員們,五日之後,行廷仗……

  鄒元標,五十廷仗……

  吳中行,五十廷仗……

  趙用賢,三十廷仗……

  …………

  而廷仗之地,從宮門,轉到菜市口,並且對嘉靖朝的廷仗版本進行了更新,這次需要把褲子脫了,當眾受刑……

  這道旨意一下,朝中百官皆震驚不已。

  脫褲子。

  這可不是簡簡單單的脫了他們十個人的褲子……這可是脫了士大夫整個群體 的褲子……

  諸多官員開始上書求情。

  不過,他們求情的奏疏,卻送不進宮裡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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