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因果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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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徐閣老當年在京為首輔之時,便有彈劾,言其徐家長子徐璠兼併百姓的田地,不過,那時,並未引起朝堂的重視,這次,海瑞去了應天,竟然查出徐璠兼併土地,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哎,是本官的失職啊……」高拱嘆了口氣,先對海瑞的奏疏,定下了一個基調。

  郭朴聞言,點頭,而後看向張居正:「張大人,你認為此事內閣該拿出什麼樣子的章程。」

  張居正看了一眼郭朴,而後又轉頭看了一眼高拱。

  「既是海瑞審問此案,他又是應天巡撫,理應由他去辦。」

  高拱看著張居正緩緩說道:「話是如此啊,可這件事情,畢竟涉及了徐閣老,海瑞啊,雖有心成事,但所遇難處,我們也要體諒一下。」

  「那依著閣老的意思,應該如何去辦……」張居正反問道。

  「那只能苦一苦徐閣老,罵名還是讓本官來擔吧……」高拱接著說道。

  此時的高拱,已經類似於打明牌了。

  張居正聽完高拱的話後,嘆了口氣:「徐閣老終究對社稷有功……」

  「這些,本官當然清楚,不過,子孫狂妄,目無法紀,危害一方,才是讓徐閣老受苦的主要原因……大明不會虧待功臣,但功臣也需遵守大明的法度……」

  「那依著高閣老的意思,您想怎麼處理。」

  「責令徐家退田,徐家涉案徐璠,需嚴懲……」

  張居正點了點頭:「既然,閣老已有主意,那下官也不多說什麼了。」

  此時的張居正,與當年的徐階一樣。

  都是在隱忍。

  徐階看著自己的學生,楊繼盛被嚴嵩迫害,而不出面。

  到了此時,張居正看著高拱為難徐階,同樣也不出面。

  高拱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張居正。

  他臉上看不出喜怒。

  這幾年,他與張居正共同辦差,配合的也算相得益彰。

  這個時候的高拱,對張居正的能力是肯定的。

  他心中唯一介懷的一點,就是張居正與徐階的關係太過密切……

  高拱真的把苦一苦徐階,罵名自己來擔的話,貫徹執行了下去。

  隆慶四年冬,在徐階的授意下,給事中戴鳳翔彈劾海瑞包庇奸民,魚肉士紳、沽名釣譽等……在這場浩浩蕩蕩的退田案中,成為第一個將矛頭指向了海瑞的官員。

  而徐階也開始將手伸向了宮中,他還是找到了馮保,送了銀子,想讓馮保與戴鳳翔來一個里外配合,將海瑞從應天巡撫的寶座上拉下來。

  不過,馮保收了銀子之後,便開始觀察形勢,還未出手的時候。

  高拱已經出招了。

  戴鳳翔被罷官,成為了風聞奏事被禁止之後,第一個因此獲罪罷官的言官。

  而後,高拱又是來了一套連招。

  隆慶四年末,高拱啟用徐家家奴羞辱過的前蘇州知府蔡國熙出任蘇松兵備副使,主管松江府的兵事。

  海瑞再怎麼說,都是個有原則的官員,他不會用陰招。

  可光明正大的招式在徐階這個老狐狸面前,是沒有多少殺傷力的。

  所以,海瑞不能幹的事情,高拱找來另外的人來干。

  並且,在高拱的授意下,很多官員檢舉徐家了。

  最為著名的就是顧紹舉報徐家在嘉靖四十三年誆騙延誤轉運顏料銀事,而後又有沈元亨欲告徐家涉嫌攬侵起解錢糧等事。

  徐階寫信給了便派與自己過從甚密的同鄉孫克弘的家僕孫五潛入京師,勸阻顧紹,又引出了一樁賄賂案。

  孫五被兵馬司抓獲後,又引出了孫克弘案。

  孫克弘讓孫五到京師來,不僅是為了徐階的事情奔走,還是為了自己。

  在孫五的身上搜出了孫克弘所寫票帖一封、禮柬兩個及銀二百兩。

  這些銀錢,是孫五奔走,想為孫克弘遊說一個河東鹽運使的職務。

  孫克弘被下獄審問,接下來便牽連到徐家在京師的布行店鋪及經營人員。

  經營這些布行的朱堂等人為規避賦役,將田產投寄抵押於徐階的幾個兒子,折取資金與徐府合資做布行生意。


  高拱一派的言官韓楫、宋之韓等指控徐家開的這些布行的真實目的是「鑽刺打點,希圖起用」。

  一下子便給徐階扣了一頂更大的帽子。

  說徐階雖然告老還鄉,但心還在京師,眷念權力,他開的這些布行,都是留在京師的眼線,用布行的銀錢賄賂官員,鑽研打點,希望自己能夠重新返回京師。

  這鋪天蓋地的浪潮下,宮裡面的馮保察覺到了不對勁。

  此時的高拱權勢正盛,由他作為海瑞背後的政治資源,馮保只能暫避鋒芒,拿了錢,不辦事。

  海瑞到了應天,調查,抓人,但並未對徐階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可蔡國熙到任之後,那便全然不同了。

  他是帶著上頭意圖來的。

  專門管徐階及其子的事。

  到任之後,蔡國熙便在松江府高調稱能舉報徐階及其三子的人有賞,一時之間,徐階的故人兒子前府同知袁福征、諸生莫是龍都舉報了徐階及其三子。

  在袁福征舉報之後,高拱還為其請恩,讓其頂替了戴鳳翔。

  在袁福征上任的時候首次找徐階要挾了五百兩黃金,美其名曰,讓其退還當年自己賄賂徐階的財物。

  徐階只能退還。

  而後,在蔡國熙的授意下,于是之前賄賂徐階三個兒子的人全都找徐階要錢。

  這裡面,魚龍混雜,真真假假。

  但蔡國熙可不管真假,他就是要整徐階。

  一時之間,徐府門口都是債主。

  到了這個時候,徐家已經是牆倒眾人推了。

  徐階第一次自殺,但被家人勸阻,沒有死成。

  消息傳出,被蔡國熙隱藏下來。

  不過,遠在應天的海瑞得知之後,再次前往了松江。

  他帶著兵丁到了徐家之後,竟發現,徐家門口人群攢動,都是徐家的佃農,這些人衝進了徐家搶奪財物,看到海瑞,以及麾下的兵丁絲毫不懼。

  海瑞看到這一幕,便心中清楚,這裡面有蔡國熙的影子。

  他趕忙派人將局勢控制住。

  而後進入了徐府之中。

  這些百姓,不僅搶奪財物,還圍著徐階的房間痛罵……

  若不是,徐家養了一批青壯的打手護著徐階,只怕這些人都會衝進徐階的房間,毆打徐階。

  百姓們憤怒的面孔扭曲著,嘴裡吐出的儘是不堪入耳的咒罵。

  「徐階老兒,你個貪贓枉法的狗官,搜颳了我們多少民脂民膏!」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揮舞著乾枯的手臂,聲音沙啞卻充滿了憤怒。

  「你這黑心的傢伙,占了我們那麼多田地,讓我們如何活下去!」一個中年漢子,額頭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燒著怒火。

  婦人們也不甘示弱,尖聲罵道:「你們徐家作惡多端,老天遲早要收了你們!」

  孩童們在人群中懵懂地跟著哭喊,那哭聲與罵聲交織在一起,讓這原本繁華的府邸外,顯得嘈雜混亂……

  而房間之中,徐階獨自蜷縮在昏暗的內室角落裡。

  昔日內閣首輔的威嚴已蕩然無存。

  他衣衫不整,那曾經象徵著尊貴的錦袍如今滿是撕扯的痕跡,皺巴巴地掛在他瘦削的身軀上。

  頭髮凌亂不堪,像是無人打理的荒草,肆意地散落著。幾縷白髮遮住了他渾濁的雙眼,卻遮不住那深深的絕望和恐懼。

  這一刻,他想像到了嚴嵩的處境……昨日的嚴嵩,便是今日的徐階……

  他緊握著拳頭,指關節泛白,仿佛在竭力抓住那早已消逝的權勢和榮耀。

  臉上的皺紋如溝壑般縱橫交錯,每一道都刻滿了歲月的滄桑和如今的落魄。

  門外百姓的叫罵聲如潮水般湧來,每一句都像一把利刃,無情地刺向他千瘡百孔的內心。

  此時,海瑞帶著兵丁匆匆趕來。

  聽著百姓們的怒罵,海瑞出聲制止,那聲音猶如洪鐘,瞬間蓋過了百姓們的叫罵。

  人群微微一怔,隨即將目光轉向了海瑞。

  海瑞目光如炬,掃視著眾人。

  昨者為受凌的百姓,轉瞬間或為凌人之惡,世相無常,因果難測,仿若冥冥中之玄奧法理,令人嗟嘆深思……

  這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

  海瑞也不認同這種解決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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