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一丘之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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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深沉如墨,萬壽宮不遠處的偏殿裡燭火幽幽搖曳,映照在一群神色各異的大臣身上。

  這些平日裡威風凜凜的朝廷大員們,此刻卻都呈現出一番別樣的景象。

  有的大臣皺著眉頭,那眉頭皺得仿佛能夾死一隻蒼蠅,一隻手不停地撓著頭,那抓狂的樣子就像是腦袋裡有無數隻小蟲在亂爬,頭髮都被撓得亂七八糟,

  有的官員頭上的官帽也歪歪斜斜的,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

  更有甚者,眼睛時不時的瞥向旁邊正在奮筆疾書的同僚,脖子伸的老長,想要借鑑一二。

  就算是首輔徐階,這位著名的青詞宰相,在這個時候,也是多少有些犯難,雖然他此時在寫著,不過,停筆的時間,要比寫的時間還要長,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在燭火的映照下閃著微光。

  在此時的偏殿之中,氣氛壓抑到了極點,而張居正寫完之後,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背著手的陳洪,並沒有做那第一個交奏疏的人。

  海瑞的治安疏,太過無解了,怎麼寫,都無法在正面進行正確的反駁,即便是從點出發,也略顯牽強。

  而張居正心中清楚,寫什麼不重要,寫了才最為重要,所以他並沒有跟其他官員一樣,一字一句的斟酌。

  這個時候,黃錦帶著一眾太監走了進來,每個太監的手中都托著一個木盤,每個木盤上面都放著五碗白粥。

  「眾位大人吧,陛下體諒眾位大臣,賜粥一碗,大家可以先喝了,再寫不遲。」

  很多人都飢腸轆轆,聽到黃錦的話後,都是頗為驚喜。

  黃錦說完之後,親自端了一碗白粥,走到了徐階的身旁:「徐閣老,停停,用粥吧,這一碗,是奴婢專門為徐閣老準備的。」

  徐階站起身,接過白粥:「多謝黃公公了。」

  「閣老客氣了。」黃錦而後環視一周:「大家自取之,若是不夠,也可言語。」

  諸多官員紛紛上前拿粥。

  「哎呀,我的牙……」趙貞吉看著手中喝粥咯掉的後槽牙,不由驚呼道。「這,這裡面有石子啊……黃公公……」

  黃錦轉身看向趙貞吉:「趙大人,陛下說了,君子們愛吃硬的,放了一些石子,眾位大人喝粥的時候,還是要細嚼慢咽。」

  趙貞吉聞言很是生氣,但又不敢多說什麼。

  這些官員們也只能慢慢的喝著這碗有石子的白粥……

  …………

  萬壽宮中。

  朱翊鈞當著朱厚熜的面吃完了蛋羹,便被一名侍女帶下去休息,他本來還想在這裡,看看這些大臣們寫的反駁海瑞的奏疏,但朱厚熜並不允許。

  在朱厚熜的注視下,朱翊鈞離開了萬壽宮。

  當朱翊鈞離開之後,萬壽宮中,便就只剩下了朱厚熜一人。

  他再次拿起了放在身側的原版治安疏。

  再一次的觀看起來。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看了多少遍了,但,每一遍對他帶來的傷害,卻從未減少過。

  「嘉靖者,家家皆淨」

  仿佛替他的一生都做了總結。

  這些年的權謀爭鬥,風雲變化,就像是一場笑話。

  就算是自己,也淪為了一場笑話。

  那些年的雄心壯志,意氣風發,更是笑話。

  朱厚熜苦笑一聲:「海瑞啊,海瑞,你說你是想讓朕殺了你,還是讓朕饒你一命呢。」

  「難道朕,真的是昏君,真的是無情的草木……」

  修仙問道,在這一刻顯得很是可笑。

  正在朱厚熜自我懷疑的時候,陳洪手中捧著幾份奏疏快步走進了萬壽宮。

  「陛下,徐閣老,張居正,高拱,趙貞吉等人,共十二分反駁海瑞治安疏的奏疏,寫好了。」

  朱厚熜伸手。

  陳洪快步走上法壇,將這十二份奏疏全部放在了朱厚熜的手中。

  而朱厚熜將其扔到一旁。

  「你看了嗎?」

  「奴婢看了。」

  「誰寫的好?」

  「奴婢覺得閣老,張居正二人寫的比較好。」陳洪趕忙答道。


  而朱厚熜便將其他的奏疏放在自己身邊,單獨拿起了徐階的奏疏看了起來。

  看了一會兒後,冷哼一聲:「這叫寫的好,這跟他跟朕所講的有何不同,罪皆在內閣身上,與朕無關,哼,到了現在,還在裝迷糊。」

  「陛下,那您看一看張居正的。」陳洪說著,便從身旁的奏疏中,翻出了張居正的,交給了朱厚熜。

  而朱厚熜打開奏疏看了一會兒後,還是冷笑:「什麼樣子的老師,教出什麼樣子的學生,什麼且海瑞所言諸多,皆有曲解之意,或有未能盡善盡美,但皆出於大局之考量,而非海瑞所認為肆意妄為……無為而治,又豈是海瑞能夠妄加指責……全是場面話,說了等於沒說,寫了也等於沒寫。」

  「陛下,那您再看高拱的。」

  「他的我也不用看,全是一丘之貉,寫的也全都一樣,他們全在糊弄朕……」

  「那陛下,奴婢這便拿回去讓他們重寫。」

  「不用了,再寫也寫不出什麼,讓這幾個人走吧。」朱厚熜說著,無力的閉上眼睛:「反正朕也不指望他們……」

  朱厚熜指望的從來不是這些有機會入閣的官員,而是那些雖有品級,但想要再進一步,很是艱難的官員。

  他們會認真的抓住這次機會,會絞盡腦汁的讓皇帝注意到自己。

  所謂的反駁奏疏,說白了就是夸皇帝,罵海瑞,就是為了讓朱厚熜好受一點。

  如何夸,又如何罵,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學問,夸要有依據的夸,罵也有要章程的罵,不能一上來,就上早八……

  並且最主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朱厚熜想從這些奏疏中找到一個可以借用的靈感,去直接找海瑞,中門對狙。

  沒有準備的話,朱厚熜有些虛,怕弄不過海瑞。

  「是,陛下。」

  「海瑞現在在詔獄。」

  「是。」

  「等到這些臣子們把奏疏全寫完,朕要去一趟,你安排一下。」

  「陛下,大臣們寫完之後,要到深夜了,詔獄之中,潮濕血腥的,不如,改日再去吧。」陳洪趕忙說道。

  「下去安排就是了,哪裡來的那麼多廢話。」朱厚熜面色有些不善。

  陳洪只能點頭應是,而後退下,先是安排一名太監前去鎮撫司,然後又去了偏殿。

  在門口的時候,見到了黃錦。

  」黃公公,陛下說要去詔獄,奴婢勸了一嘴,還被陛下訓斥了,不如公公過去一趟,也勸勸陛下。「

  黃錦聽完之後,只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讓他們準備一下吧,陛下下定決心的事情,誰也改變不了。」

  陳洪只能點頭:「黃公公,萬壽宮中現在就陛下一個人,您老,先回去陪陛下吧,這裡奴婢盯著。」

  黃錦嘆了口氣:「不如讓陛下一個人好好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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