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論道法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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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山寺上空,風平浪靜。

  江水恢復了平靜,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天上的雲和月。烏雲散了,雷電熄了,那些青蓮也一朵一朵消散,化作點點青光融入夜色中。天地間一片寧靜,仿佛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鬥法從未發生過。

  可法海知道,一切都變了。

  他站在山門前,看著虛空中那道青衫身影。那人負手而立,衣袂飄飄,月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暈。他的面容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像深不見底的湖水,像能看透一切、包容一切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他是金山寺的住持,是佛祖親封的金身羅漢,降妖除魔,護持佛法,是他的本分。他不怕,也不能怕。

  「這位施主,」他開口了,聲音沉穩,「不知如何稱呼?」

  李牧塵看著他,目光平靜。「貧道李牧塵。」

  法海的眉頭微微一動。道士?他本以為這人是從天宮來的神祇,或者是某位隱世多年的仙長,沒想到是個道士。道士與和尚,雖同屬修行之人,可道不同不相為謀。他修佛,信道,見過不少道士,可從未見過這樣的道士。

  「李道長,」法海拱手行了一禮,「貧僧法海,金山寺住持。不知道長駕臨,有何指教?」

  李牧塵從虛空中落下,站在法海面前,兩人相距不過數丈。月光下,一僧一道,相對而立。一個穿青衫,一個著袈裟;一個腰間懸劍,一個手持錫杖;一個面容清俊,眉眼溫和;一個面容剛毅,目光如炬。

  「指教不敢當。」李牧塵的聲音很輕,「只是有幾句話,想與大師說說。」

  法海看著他。「道長請講。」

  李牧塵沒有立刻說話。他轉過身,看著遠處的江水。月光下,江水波光粼粼,像一條銀色的綢帶,蜿蜒著伸向遠方。江風吹來,帶著水草的清香,帶著泥土的芬芳,帶著夜的涼意。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大師,你為何要拆散許仙和白素貞?」

  法海沉默了片刻。「人妖殊途,不該在一起。」

  「為何不該?」李牧塵沒有回頭,只是看著江水。

  法海皺起眉頭。「妖就是妖,妖性難改。白素貞雖是蛇妖,修行千年,可她終究是妖。妖與人在一起,只會害人。許仙本是個好端端的人,有前程,有家業,有父母在天之靈。可自從遇見白素貞,他便官司不斷,流放蘇州,險些喪命。之前又被白素貞嚇死,魂魄離體——這些,難道不是妖害的?」

  李牧塵轉過身,看著法海。「大師說妖性難改,那人心呢?人心就一定是好的嗎?這世上,人害人的事還少嗎?貪官污吏,欺壓百姓;奸商惡霸,魚肉鄉里;盜賊匪徒,殺人放火。這些人,哪一個不是人?他們的心,比妖又好到哪裡去?」

  法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道長此言差矣。人作惡,是迷失了本性;妖作惡,是本性如此。人與妖,不可同日而語。」

  李牧塵搖搖頭。「大師錯了。妖也好,人也罷,本性都是一樣的。人心有善有惡,妖心也有善有惡。白素貞修行千年,從不害人,反而施藥救人,積德行善。這樣的妖,比那些作惡多端的人強了百倍千倍。大師為何偏偏容不下她?」

  法海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李牧塵,那雙眼睛裡有複雜的光芒在閃爍。「道長,你可知道,白素貞與許仙的緣分,本就是一段孽緣?許仙前世救過白素貞一命,白素貞今生來報恩。報完恩,緣分便盡了。強留在一起,只會兩敗俱傷。」

  「緣分盡了,便不能續嗎?」李牧塵的聲音很平靜,「天道無情,可人有情。許仙愛白素貞,白素貞愛許仙,他們願意在一起,願意為彼此付出一切。這樣的情,難道不值得成全?」

  法海搖搖頭。「情是苦海,愛是枷鎖。修行之人,當斷情絕愛,方能超脫輪迴。許仙本有佛緣,若肯皈依我佛,潛心修行,他日必能證得正果。可白素貞拖著他,讓他沉迷紅塵,耽誤了他的前程,誤了他的修行。道長,你說,這不是害是什麼?」

  李牧塵看著法海,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平靜,可那平靜里,有一種讓法海說不出的東西。「大師,你修佛是為了什麼?」

  法海毫不猶豫。「普度眾生,超脫輪迴。」

  「那你自己呢?」李牧塵問,「你超脫了嗎?」

  法海一愣。「貧僧……」

  「你超脫了嗎?」李牧塵又問了一遍,「你真的看破了紅塵,放下了執念?你若真的放下了,為何還要執著於降妖除魔?你若真的看破了,為何還要執著於人妖之分?你若真的超脫了,為何還要執著於許仙的歸宿?」


  法海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這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刺在他心上。他修行數百年,自以為早已看破紅塵,放下執念。可此刻,他忽然發現自己並沒有。他還在執著,執著於降妖除魔,執著於人妖之分,執著於許仙的歸宿。這些,都是執念。

  「大師。」李牧塵的聲音很輕,「你修佛,是為了普度眾生。可眾生包括妖嗎?妖也是眾生,是眾生便應有被度的機會。你一味降妖除魔,可曾想過,有些妖也需要度,也值得度?」

  法海沉默了。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眼中,有光芒在閃爍——不是佛光,不是神光,而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李牧塵看著他,沒有催他。他轉過身,繼續看著江水。月光下,江水波光粼粼,像一條銀色的綢帶,蜿蜒著伸向遠方。江風吹來,帶著水草的清香,帶著泥土的芬芳,帶著夜的涼意。

  過了很久,法海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道長,你說的這些,貧僧從未想過。貧僧從小入寺,師父教貧僧降妖除魔,貧僧便降妖除魔。貧僧從未想過,妖也有好壞,妖也值得度。」

  他頓了頓,看著李牧塵的背影。「道長,貧僧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李牧塵沒有回頭。他只是看著江水,看著月光,看著那片他暫時停留的土地。「一個過客。」

  「過客?」

  「路過這裡,看看風景,幫幫人,積積功德。」他的聲音很輕,「然後離開。」

  法海沉默了片刻。「那道長為何要幫白素貞?」

  李牧塵轉過身,看著法海。「因為她的故事,不應該以悲劇收場。」

  法海愣住了。「道長,你——」

  李牧塵抬起手,打斷他的話。「大師,放了許仙吧。讓他回去,回到白素貞身邊。他們有情人,該成眷屬。你若執意要拆散他們,便是逆天而行。」他的聲音很輕,可那輕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逆天而行的後果,你承受不起。」

  法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錫杖。那錫杖上的鐵環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移動了一寸,久到江風吹過了三次。

  「好。」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貧僧放人。」

  李牧塵微微一笑。「多謝大師。」

  法海轉身,向寺內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李牧塵,淡淡開口。「道長,貧僧還有一問。」

  「大師請說。」

  「你到底是仙,還是神?」

  李牧塵沉默了片刻。「都不是。」

  法海愣了一下。「那是什麼?」

  李牧塵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天空,看著那輪明月,看著那些閃爍的星辰。他的眼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光——不是仙光,不是神光,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更清澈的、仿佛從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光芒。

  「一個修行的人。」他輕聲說。

  法海站在金山寺的山門前,看著那道青衫身影漸行漸遠,漸漸消失在夜色中。月光下,那道背影很瘦,卻很高,像一座山,像一棵松,像一柄出了鞘的劍。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向寺內走去。身後,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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