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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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清風觀後山,古柏之下。

  月光如水,灑滿山林。那些白天裡鬱鬱蔥蔥的樹木,此刻都籠罩在一層銀色的薄紗中,枝葉的邊緣泛著淡淡的銀光,像是鍍了一層霜。遠處的山巒起伏,輪廓朦朧,像一幅潑墨山水畫,靜靜地鋪展在天邊。

  夜風輕拂,帶來山野特有的清香——那是草木的氣息,是泥土的氣息,是這座山、這座道觀獨有的氣息。

  古柏下,李牧塵盤膝而坐。

  他面前擺著一張小几,几上一壺清茶,兩隻茶杯。茶是山上的野茶,每年清明前後採摘,用小火焙乾,存於陶罐之中。水是後山的泉水,從石縫中滲出,清澈甘甜,帶著一絲涼意。簡單,樸素,卻是他最喜歡的味道。

  百年了。

  他等這杯茶,等了百年。

  趙曉雯坐在他對面,悟空坐在一旁。

  月光灑落,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在古柏的樹幹上投下斑駁的影。那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就像他們分不開的緣分。

  趙曉雯端著茶杯,卻沒有喝。她看著杯中的茶水,看著那微微蕩漾的波紋,有些出神。茶水的熱氣裊裊升起,在她眼前化作淡淡的霧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這一戰,太多的疑問在她心裡。

  那真龍為什麼要來?為什麼會來對付她一個小小的築基修士?那龍魂逃去了哪裡?以後還會不會再戰?那百年因果,究竟了結了沒有?

  她有很多話想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李牧塵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那茶水微苦,帶著山野特有的清香。他細細品味,讓那苦澀在舌尖慢慢化開,然後化作一絲甘甜,滑入喉嚨。

  他放下茶杯。

  「曉雯。」

  「嗯?」

  趙曉雯抬起頭,看著師尊。

  李牧塵的目光落在杯中,又像是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落在百年前那片血色的天空下,落在那道跨界而來的龍爪上。

  「你可是在想那條真龍的事?」

  趙曉雯緩緩點頭。

  她沒有否認,也無需否認。在師尊面前,她從來不需要掩飾什麼。

  李牧塵沉默片刻,這才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像在講述一件很久遠的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一百年前,我在緬北斬殺國運殘蛟,擊傷那道龍爪。」

  趙曉雯靜靜聽著。

  「從那一刻起,我就被它盯上了。」

  「它是那個超級大國的國運化身,是那片土地千年氣運凝聚而成。我斬了它圈養的蛟,傷了它的爪,就是斷了它的根基,毀了它的氣運。」

  「它不會善罷甘休。」

  李牧塵的語氣依然平靜,可那平靜里,有一絲只有趙曉雯才能察覺的東西——那是百年來積壓的沉重,是終於可以訴說的釋然。

  趙曉雯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她知道,師尊需要說這些。

  需要把這些年壓在心底的話,說出來。

  「可它不能親自來。」

  李牧塵繼續說下去。

  「它有它的限制,有它的因果。它是國運化身,與那片土地緊密相連。它跨界而來,每一次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消耗國運,折損氣運,甚至可能動搖根基。就像一百年前那一次,它付出的代價,足以讓它修養百年。」

  「所以它只能等。」

  「等什麼?」趙曉雯問。

  「等我渡劫。」

  李牧塵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真仙之劫,九死一生。古往今來,多少驚才絕艷的修士,都倒在了這一劫上。它以為我也會死在劫中,所以一直隱忍不發,耐心等待。它等了百年,等的就是我渡劫失敗的消息。」

  他頓了頓。

  「可我沒有死。」

  他的目光微微閃動,那閃動里有光,有傲然,有百年隱忍之後終於可以釋放的鋒芒。

  「我渡劫成功,證道真仙。」


  「它急了。」

  趙曉雯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想起妖王嶺上發生的一切,想起那些被當做棋子的六妖,想起那頭被龍爪力量強行提升的巨蛇,想起那個從緬北而來的「十三」,想起他說的那句——「那東西要的是你」。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湊完整。

  「所以它操控那頭巨蛇,讓它提前甦醒,讓它建立萬妖之國——」

  「不是為了建國。」

  李牧塵接過話頭。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可那平靜里,有一絲淡淡的寒意。那寒意很輕,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可趙曉雯感覺到了——那是真仙動了殺意時,才會有的寒意。

  「是為了引你出來。」

  「引我?」趙曉雯愣住了,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弟子不過築基期——」

  「準確說,引的不是你。」

  李牧塵看著她,目光柔和下來。那寒意瞬間消散,只剩下溫和與關切。

  「是你身上的那道劍意。」

  「劍意?」

  「我留在青蓮劍中的劍意。」李牧塵說,「那是我的一絲本命劍氣,是我渡劫成仙前特意留下的。只要那道劍意出現,它就能鎖定我的位置。不論我躲在何處,不論我藏得多深,不論我布下多少禁制,它都能找到我。」

  趙曉雯的臉色變了。

  蒼白。

  她想起自己在妖王嶺上,曾經多次動用青蓮劍,多次催動那道劍意。與蒼月狼王戰鬥時用過,面對巨蛇時用過,最後挺身而出時也用過。

  每一次動用,都是在給那條真龍——

  發送信號。

  指引方向。

  告訴它——我在這裡,我的弟子在這裡,你快來。

  「所以——」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握著茶杯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所以這一切,都是局?」

  李牧塵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心疼。那心疼很輕,卻很深。

  「是局。」

  「萬妖之國是局,六妖是局,那些百姓是局,那頭巨蛇也是局。」

  「連你——」

  他頓了頓。

  「也是局中的一枚棋子。」

  趙曉雯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茶杯。茶水早已涼了,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可她沒有察覺,只是盯著那涼透的茶水,盯著那微微泛起的漣漪。

  她的腦海里翻湧著無數念頭,那些畫面如走馬燈般閃過——

  白虎真君逼悟空入伙,屠村立威。六妖盤踞妖王嶺五十年,四處劫掠,無惡不作。巨蛇沉睡地底,等待甦醒,等待吞噬。十三深夜來訪,說「那東西要的是你」,說「你背後那個存在」。

  原來,都是局。

  都是為了引師尊來。

  都是為了這一戰。

  她忽然想起自己挺身而出時說的那句話——「我趙曉雯,清風觀弟子,今日在此,不召師尊,不求援軍,不讓你如願。」

  她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師尊。

  以為自己是英勇的,是決絕的,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保護最重要的人。

  可實際上,她早就把師尊引來了。

  從她第一次動用青蓮劍意的那一刻起。

  從她踏上妖王嶺的那一刻起。

  從她接過青蓮劍的那一刻起。

  她就是一個餌。

  一個精心布置的、等待真龍上鉤的餌。

  她的眼眶有些發酸。

  那酸意從心底湧起,涌到眼眶,化作一層薄薄的水霧。她拼命忍著,不想在師尊面前哭。可那眼淚不聽話,還是涌了出來。

  一滴。

  兩滴。

  落在涼透的茶杯里,濺起細小的水花。

  李牧塵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那手掌寬厚而溫暖,透過道袍傳到她肩上,傳到她心裡。


  「不必自責。」

  他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像這月光,像這夜風,像一百年來她無數次夢到的那樣。

  「那劍意是我留給你的,就是為了在危急時刻護你周全。你用它,是對的。」

  「可——」

  趙曉雯抬起頭,滿臉淚痕。

  「可如果沒有我,你就不會被引出來——」

  「沒有什麼可是。」

  李牧塵打斷她。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可那溫和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是我的弟子。」

  「我保護你,天經地義。」

  「它想用你來引我,那就讓它引。我來了,它也輸了。」

  趙曉雯看著他。

  看著那雙在月光下依然明亮的眼睛。

  那眼睛裡,沒有責怪,沒有埋怨,沒有一絲一毫的失望。只有溫和,只有關切,只有她熟悉了一百年的——

  寵溺。

  一百年了,什麼都沒變,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可那眼淚里,沒有了自責,沒有了委屈,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暖暖的東西。

  悟空忽然開口。

  「可它輸了。」

  它的聲音沙啞,卻堅定有力。

  它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巨大的身軀盤坐在古柏下,像一座小山。它聽著師尊和曉雯的對話,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師尊贏了。」

  李牧塵看了它一眼,微微點頭。

  月光下,那道青衫身影端坐如山。

  「贏了這一戰。」

  「可因果並未徹底了結。」

  月光更濃了。

  那銀色的光芒仿佛有了重量,一層一層灑落,給整座後山披上一層薄薄的紗衣。古柏的枝葉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每一片葉子都清晰可見。

  夜風輕輕吹過,古柏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像在低語,像在訴說。遠處傳來幾聲蟲鳴,給這寂靜的夜晚添了幾分生氣。

  李牧塵提起茶壺,續上一杯熱茶。

  茶水注入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熱氣裊裊升起,在月光下化作淡淡的霧氣。他端起茶杯,端在手中,感受那透過瓷壁傳來的溫度。

  「那一縷龍魂逃走了。」

  他說。

  「它帶著這條真龍最後的生機,帶著它數萬年修行的核心,逃回了它的世界。」

  趙曉雯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它會捲土重來嗎?」

  李牧塵沉默片刻。

  那沉默很漫長,漫長到月光似乎都移動了一寸,漫長到杯中的熱氣散盡,漫長到蟲鳴都歇了一歇。

  「會。」

  他終於開口。

  一個字。

  輕得像一片落葉。

  可那一個字里,有萬鈞之重。

  「什麼時候?」

  「不知道。」

  李牧塵抬起頭,看著夜空中的那輪明月。月光清冷,灑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分明,格外深邃。

  「也許十年,也許百年,也許千年。」

  「但它一定會來。」

  悟空握緊了拳頭。

  它那巨大的手掌攥成拳頭,指節泛白,金色的毛髮微微豎起,根根如針。它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頭隨時會撲出去的猛獸。

  「那就再打一次。」

  它的聲音低沉,卻充滿了力量。

  那力量是從心底湧出來的,是五十年隱忍之後沉澱下來的,是親眼看見師尊斬龍之後燃燒起來的。

  「師尊能贏一次,就能贏第二次。」

  李牧塵看向它。

  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燃燒著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憤怒,有戰意,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是守護。

  是想要保護這片山門、保護曉雯、保護師尊的渴望。

  是哪怕再等五十年、哪怕再拼一次命、也要護住這個家的決心。

  他的目光柔和下來。

  「你說得對。」

  「能贏一次,就能贏第二次。」

  「可下一次——」

  他的聲音頓了頓。

  那停頓很短,短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就是那一瞬間,趙曉雯感覺到了一股寒意。那寒意不是來自外界,是來自師尊身上,來自他那雙依然平靜的眼睛深處。

  「我不會再讓它逃了。」

  那話說得很輕。

  輕得像一片落葉。

  輕得像一聲嘆息。

  可那輕里,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那是殺意。

  是真仙的殺意。

  是經過了百年隱忍、百年等待、百年修行之後,終於可以釋放的殺意。

  趙曉雯看著師尊,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依然明亮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百年前,師尊下山前的那個夜晚。

  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月光。

  也是這樣坐在古柏下。

  也是這樣喝著茶,看著月亮。

  那時她還只是個凡人,白髮蒼蒼,壽元將盡。她坐在師尊對面,問他:「師尊,你要去哪裡?」

  他說:「去斬一段因果。」

  她問:「什麼時候回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從樹梢移到了中天。

  久到她的茶涼透了。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才開口。

  「不知道。」

  那一夜,他走了。

  一走就是一百年。

  一百年後,他終於回來了。

  因果,也終於了結了一部分。

  「師尊。」

  她輕聲開口。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李牧塵看向她。

  「你還會走嗎?」

  趙曉雯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

  那眼睛裡,倒映著月光,倒映著古柏,倒映著她。

  李牧塵看著她。

  看著那張與百年前別無二致的臉——年輕,清秀,帶著一絲稚氣。可那雙眼睛裡,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懵懂的小姑娘了。那雙眼睛裡,有了太多的東西——百年的等待,生死一線的戰鬥,面對真龍時的挺身而出,還有此刻,這小心翼翼的、生怕失去的問詢。

  他的目光更加柔和了。

  柔和得像這月光,像這夜風,像這百年來從未改變的牽掛。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那動作,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樣。

  「不走。」

  他說。

  「至少現在不走。」

  「我陪你們。」

  趙曉雯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可這一次,不是悲傷的眼淚,不是劫後餘生的眼淚,不是自責的眼淚,不是委屈的眼淚。

  是高興的眼淚。

  是終於等到這句話的眼淚。

  是終於可以放下所有的擔心和害怕,踏踏實實待在家裡的眼淚。

  是回家的眼淚。

  悟空也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溫暖。

  它沒有笑出聲,只是嘴角微微彎起,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笑容里有疲憊,有釋然,有一種它五十年都沒有過的——

  安心。

  五十年了。

  它終於可以不用再撐著了。


  終於可以放下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痛苦。

  終於可以安心地待在這裡。

  待在這個叫「家」的地方。

  月光灑落。

  古柏依舊。

  三個人,坐在樹下。

  喝著茶,說著話,看著月亮。

  就像一百年前那樣。

  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樣。

  可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百年因果,了結了一半。

  剩下的,留給未來。

  留給那條逃走的龍魂。

  留給那個註定還會再來的敵人。

  留給——

  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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