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枕戈待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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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十日。

  雲棲市西郊,廢棄工廠,特情局臨時指揮部。

  整個廠區籠罩在一種奇特的氛圍里。那氛圍看不見,摸不著,可每一個踏入這裡的人都能感覺到——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像巨獸甦醒前的沉寂,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弓弦,隨時都會崩斷,卻又不得不繼續繃著。

  警戒級別提升到了最高。

  廠區外圍,三道防線層層設防,每道防線都有築基修士坐鎮。他們隱藏在暗處,氣息收斂到極致,像一塊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可一旦有風吹草動,這些「石頭」會在瞬間爆發出致命的力量。

  探照燈徹夜不息,雪亮的光柱在夜色中來回掃動,將每一個角落照得亮如白晝。那些燈光落在廢棄的廠房上,落在生鏽的管道上,落在叢生的雜草上,拖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無人偵察機二十四小時在空中盤旋,機翼下的攝像頭一刻不停地轉動,實時傳回妖王嶺周邊的影像。指揮部里的技術人員盯著屏幕,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廠區內,腳步聲變得急促而輕悄。沒有人交談,沒有人說笑,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偶爾有眼神交匯,也只是微微點頭,便各自奔向自己的崗位。

  那些技術人員依然坐在電腦前,可他們的手指敲擊鍵盤的頻率比往常快了一倍,屏幕上跳動的數據像瀑布一樣飛速刷新。那些負責通訊的修士,對講機從不離手,每隔一刻鐘便與外圍警戒點確認一次情況,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有力。

  就連那些平日裡喜歡聚在一起閒聊的奇人異士,此刻也沉默了許多。他們或坐或站,或閉目調息,或默默擦拭法器,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暴做準備。

  壓抑。

  緊張。

  還有——

  一種說不清的期待。

  畢竟,為了這一天,他們已經準備了太久。等待是最熬人的,而當等待即將結束時,那種混合著興奮與恐懼的情緒,足以讓任何人徹夜難眠。

  指揮大廳一側,有一間臨時隔出來的靜室。

  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修行中,請勿打擾。」

  那字跡清秀端正,是趙曉雯親手寫的。紙條邊緣已經微微捲起,顯然貼上去有些時日了。

  此刻,她正盤膝坐在靜室中央。

  青蓮劍橫放在膝上,劍身與她氣息相連,輕輕顫動著。那顫動不是不安,而是一種共鳴——人與劍之間,正在進行某種更深層次的交流。像兩個老友,無需言語,便能知曉彼此的心意。

  她在參悟青蓮劍歌第四式。

  前三式,她在下山的路上已經勉強掌握。

  第一式·青蓮初綻——起手式,劍氣如蓮苞初放,看似柔和,實則暗藏殺機,可攻可守,是整套劍法的基礎。

  第二式·蓮開九品——劍氣分化,九道劍光同時攻向不同方位,虛實相間,真假難辨,最適合以寡敵眾。

  第三式·步步生蓮——身法與劍法合一,每一步踏出,腳下便有劍氣凝結成蓮,既可攻敵,也可護身,進退自如,從容不迫。

  這三式,她已能勉強施展。

  可師尊說過,青蓮劍歌共九式。前三式是基礎,中三式是進階,後三式才是真正的大殺招。那後三式,連師尊自己都很少動用,因為威力太大,動輒毀天滅地。

  第四式,就是進階的第一式。

  名為——

  蓮心劍種。

  這一式的奧義,是將一縷劍意種入敵人體內。那劍意起初無形無質,輕得像一縷煙,淡得像一陣風,敵人甚至察覺不到它的存在。可一旦施劍者心念一動,那劍意便會瞬間爆發,從內部將敵人絞成齏粉。

  防不勝防。

  必殺之技。

  堪稱劍道中的暗殺之術。

  可這一式的修煉門檻極高。

  需要施劍者對劍意的掌控達到「入微」之境,能將自身劍意凝練到肉眼不可見的程度,細若髮絲,輕若無物。需要在對敵時以假亂真,讓敵人毫無察覺地吞下這枚「劍種」。需要在那劍意潛伏期間,始終保持心念相連,隨時準備引爆。

  趙曉雯閉著眼。

  呼吸悠長而緩慢,一呼一吸之間,間隔比常人長得多。這是她在清風觀百年修習養成的習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次微型的修行。


  眉心處,一縷極淡極淡的青光在緩緩流轉。

  那是她這十日來凝練出的劍意。

  太淡了。

  淡得幾乎看不見。

  淡得像清晨荷葉上的一滴露水,太陽一出就會蒸發。

  比起師尊隨手一劍便能斬滅鬼域的劍意,她這點劍意,連螢火之光都算不上。師尊的劍意是烈日,是雷霆,是滔滔江河。她的劍意,只是一縷微風,一片落葉。

  可她不能放棄。

  十日太短。

  短到不夠她將這一式參悟透徹。

  可十日也足夠長。

  長到讓她有機會,在決戰來臨前,多一張底牌。多一張底牌,就多一分活下來的希望。多一分活下來的希望,就能多殺一頭妖,多救一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

  再次沉入冥想。

  眉心那縷青光,又亮了一分。

  靜室外。

  廠房最深處,有一間被改造成練功房的巨大空間。這裡原本是堆放重型機械的地方,此刻機械早已清空,只剩下空曠的水泥地和斑駁的牆壁。

  此刻,三道身影正在其中騰挪閃轉。

  青雲子、玄真散人、鬼手先生。

  三位金丹修士,日夜演練合擊之術。

  他們三人的道途各不相同——青雲子出身嶗山,走的是正統道家路子,功法中正平和,根基紮實如千年古松。玄真散人是散修,沒有師承,卻在天南地北的遊歷中磨礪出一身凌厲的劍法,劍走偏鋒,刁鑽狠辣。鬼手先生更是異類,走的居然是馭鬼之道,以鬼助戰,以鬼殺敵,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陰森森的鬼氣。

  這樣的三個人,按理說很難配合。

  道不同不相為謀,何況是修行之道。

  可這十日下來,他們硬是磨合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合擊之法。

  青雲子主攻,正面牽制敵人。他的嶗山劍法大開大合,劍氣雄渾如泰山壓頂,每一劍都堂堂正正,逼得敵人不得不正面應對。他是「盾」,也是最堅固的「盾」。

  玄真散人策應,伺機突襲。她的劍法刁鑽凌厲,專攻敵人要害,每一劍都像毒蛇吐信,防不勝防。她是「矛」,也是最鋒利的「矛」。

  鬼手先生壓陣,以鬼魅之術擾亂敵人心神。他的那些鬼物無形無質,能穿牆,能隱身,能附身,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從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撲出來。他是「影」,也是最陰險的「影」。

  三人聯手,足以抗衡任何一頭金丹中期的大妖。

  可他們要面對的,不止一頭。

  是六頭。

  六頭金丹期大妖,每一頭都有獨當一面的實力。它們彼此配合多年,默契不在青雲子三人之下。

  所以,他們必須更快。

  更准。

  更狠。

  青雲子一劍劈出,劍氣如長虹貫日,凌厲無匹,逼得玄真散人連連後退。那劍氣擦著她的衣袍掠過,在水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玄真散人腳步一錯,身形忽然消失——那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速度快到極致,讓人眼無法捕捉。下一瞬,她出現在青雲子身後,一劍刺向他後心,劍尖帶著幽幽的寒光。

  青雲子頭也不回,反手一劍格開。雙劍相交,迸出一串火花,在昏暗的空間裡格外刺眼。

  就在兩人劍鋒相交的瞬間,一道黑影從陰影中掠出,直撲青雲子面門。那黑影沒有實體,只有模糊的輪廓,可它撲來時帶起的陰風,讓周圍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青雲子側身閃過,那黑影撲了個空,卻在空中一轉,又沒入陰影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是鬼手先生養的一頭厲鬼,生前是個劊子手,死後怨氣不散,被鬼手先生收服,成了他手中最鋒利的鬼器。

  三人停下動作。

  喘著粗氣。

  額頭上都有細密的汗珠。

  對視一眼。

  青雲子微微頷首。

  「快了。」

  玄真散人點頭。

  「再練。」


  鬼手先生沒有說話,只是縮回陰影里。

  可他那雙渾濁的灰色眼睛裡,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光。

  那是滿意。

  十日前,他還看不起那個築基期的小丫頭,覺得她來參會就是笑話。

  十日後,他卻和另外兩人一起,為了同一個目標日夜苦練,不知疲倦。

  他不知道那小丫頭能不能活著回來。

  可他知道——

  她會回來的。

  因為她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他這個活了快兩百年的老怪物,都覺得心驚。

  那是——

  道心。

  比金丹更珍貴的東西。

  廠房另一側,是一片開闊的空地。

  這裡原本是堆放廢料的地方,鏽蝕的鋼鐵和破碎的磚石堆成一座座小山。此刻那些廢料早已被清理乾淨,地面也平整過,作為築基修士們的訓練場。

  十七名築基修士,分成四組,正在演練突入路線。

  他們的任務,是在總攻開始後,繞過六妖的主力,直接殺入妖巢深處。

  救出被關押的百姓。

  斬殺那些負隅頑抗的小妖。

  切斷六妖的後路。

  每一個任務,都危險重重。

  每一個任務,都需要絕對的默契。

  「一組,從左翼突入!注意隱蔽,不要打草驚蛇!」

  「二組,從右翼包抄!保持隊形,不要脫節!」

  「三組,居中策應!隨時準備支援左右兩翼!」

  「四組,負責斷後和接應!一旦有人受傷,立刻掩護撤離!」

  一個中年道士大聲指揮著,聲音沙啞卻有力,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他是這十七人中修為最高的,築基巔峰,距離金丹只差一線。這十日的磨合,讓他隱隱成了這群築基修士的首領。

  那些築基修士按照指令,飛速移動。

  他們時而分散,時而聚攏,時而穿插,時而迂迴。每一次移動都精準無比,每一次配合都天衣無縫,仿佛已經演練過千百遍。

  可他們還在練。

  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因為他們知道,戰場上沒有重來的機會。

  錯一步,就是死。

  死一個人,可能連累整支隊伍。

  所以,他們必須練到——

  閉著眼睛都能配合。

  練到——

  本能。

  廠區外圍。

  山林間,暗處。

  數十名練氣期修士分散潛伏。

  他們的任務是外圍警戒,防止小妖逃竄。

  這個任務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極難。

  那些小妖雖然修為不高,大多只是練氣期,個別築基期,可它們熟悉地形,熟悉山林,熟悉每一條逃生的路徑。一旦讓它們衝破防線逃入深山,再想抓捕,就難如登天。茫茫林海,隨便找個山洞一躲,誰能找得到?

  所以,這些練氣期修士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們三三兩兩一組,潛伏在樹叢中、岩石後、溪流邊。每個人的目光都盯著妖王嶺的方向,盯著每一處可能逃竄的路徑。從山脊到山谷,從密林到草叢,每一寸地形都刻在他們腦子裡。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走動。

  甚至沒有人敢打盹。

  他們就這樣潛伏著。

  一動不動。

  像一塊塊石頭。

  像一棵棵枯木。

  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等待那聲令下,然後——

  一網打盡。

  指揮部。

  程默站在巨大的顯示屏前。


  屏幕上,實時顯示著妖王嶺周邊的每一寸地形。無人機傳回的影像,衛星拍攝的照片,築基修士神識掃描的結果——所有信息匯總在一起,構成一幅完整的戰場態勢圖。山勢起伏,河流蜿蜒,每一棵樹都清晰可見。

  他盯著那幅圖。

  已經盯了整整三個時辰。

  旁邊的工作人員遞過一杯濃茶,他接過來,卻沒有喝。茶水在他手裡慢慢變涼,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上。

  岩子腳。

  他的家鄉。

  那個在地圖上只有芝麻大小的地方,那個他出生、成長、離開、又日夜牽掛的地方。

  他父親程大山在的地方。

  那個倔強的老頭,明明可以搬到城裡住,卻非要守著那幾間破瓦房。每次打電話都說「我好得很,別操心」,可他知道,父親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房子,該有多孤單。

  那三百多個被抓的山民里,有沒有父親?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甚至不敢打電話回去確認——怕電話打不通,怕聽到不該聽的消息,怕自己會崩潰。

  他只能盯著那幅圖。

  盯著一遍又一遍。

  直到——

  一隻手輕輕按在他肩上。

  他轉過頭。

  趙曉雯站在他身後。

  她不知何時出了關,臉色有些蒼白,眉宇間透著連日苦修的疲憊。可那雙眼睛依然清澈,清澈得像山間的溪水,能照見人心。

  「程居士。」

  她說。

  「你父親會沒事的。」

  程默愣了一下。

  然後他苦笑。

  「仙姑怎麼知道?」

  趙曉雯看著地圖上那個小點。

  那個叫岩子腳的地方。

  「悟空說,它一直在暗中保護岩子腳。」

  「那六妖幾次想對那個村子下手,都被它攔住了。」

  「你父親——」

  她頓了頓。

  「應該還活著。」

  程默的呼吸停了。

  他看著趙曉雯。

  看著那雙眼睛。

  喉嚨滾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然後——

  他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標準的、鄭重的、發自內心的鞠躬。

  「多謝仙姑。」

  趙曉雯側身讓開。

  「不必謝我。」

  「要謝,謝悟空。」

  程默直起身。

  他看著地圖上那個小點。

  看著那個他無數次夢回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

  「仙姑。」

  「嗯?」

  「決戰之後,我想見見悟空。」

  「當面謝謝它。」

  趙曉雯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裡重新亮起的光。

  那光很亮。

  亮得像希望。

  她笑了。

  「好。」

  「我帶你去。」

  窗外。

  夜色漸深。

  十月十五日的月亮已經快圓了,再過三天,就是十月十八。

  妖王嶺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那些繚繞在山腰的雲霧,此刻看起來格外濃重,像一層又一層的帷幕,將山中的一切都遮掩起來。

  帷幕之後,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六頭大妖在等待它們夢想成真的那一刻。

  一頭金猿在等待裡應外合的那一瞬間。

  近百修士在等待總攻開始的號令。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個日子來臨。

  等那場風暴爆發。

  等一切塵埃落定。

  十月十八日。

  倒計時——

  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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