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被迫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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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色的淚水滴落在青石板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悟空跪在趙曉雯面前,那隻被她握著的手還在輕輕顫抖。它低著頭,不敢看她,不敢看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出的自己——那倒影太過乾淨,乾淨得讓它無處躲藏。

  五十年了。

  它無數次想像過重逢的場景。

  在那些失眠的深夜裡,在那些獨坐洞中的寂靜時分,在那些被六妖逼迫得幾乎窒息的瞬間——它都會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見到曉雯,再見到師尊,它會說什麼?

  它會說對不起。

  會說它沒能完成使命。

  會說它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

  會說它辜負了師尊的期望,辜負了清風觀一百年的養育之恩。

  可真到了這一刻,它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些在心底演練了無數遍的話,此刻全堵在喉嚨里,只剩下眼淚。

  趙曉雯沒有催它。

  她只是握著它的手,靜靜跪在它對面。

  那雙眼睛裡的光,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樣。

  溫柔。

  堅定。

  讓人安心。

  良久。

  悟空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它抬起頭,看著趙曉雯。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淚痕未乾,可那些疲憊、滄桑、痛苦,此刻都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傾訴的欲望。

  五十年了。

  它終於可以說了。

  它張了張嘴。

  聲音依然沙啞,依然艱澀,可這一次,比剛才順暢了許多。

  「曉雯……」

  「師尊……他老人家……還好嗎?」

  趙曉雯點頭。

  「師尊很好。」

  「他成仙了。」

  「他在緬北閉關百年,渡劫成仙。」

  悟空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成仙。

  那是它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個當年在清風觀後山收服它、教它吐納、帶它修行的年輕道士——

  成仙了。

  它跪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張毛茸茸的臉上,震驚、茫然、欣喜,幾種情緒交替閃過,最後凝固成一種近乎呆滯的表情。

  趙曉雯看著它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柔,卻讓悟空的心猛地揪緊。

  那笑容,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樣。

  「悟空,」趙曉雯輕聲問道,「這五十年,你經歷了什麼?」

  「為什麼會在妖王嶺?」

  「為什麼會和那些妖——」

  她頓了頓,沒有說出「為伍」那兩個字。

  悟空知道她想說什麼。

  它低下頭。

  看著自己那雙攤開的手。

  那雙手曾經替曉雯摘過果子,曾經替師尊守過山門,曾經在清風觀的晨鐘暮鼓裡,虔誠地合十行禮。

  如今那雙手上,沾著血。

  洗不掉的血。

  「我……」

  它開口。

  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我離開清風觀後,一路往西南走。」

  「師尊的氣息越來越淡,可我一直能感覺到——他還活著,還在某個地方。」

  「我走了十年。」

  「翻過無數座山,渡過無數條河,遇見過無數的人和妖。」

  「有些妖想殺我,被我殺了。有些人想幫我,我記在心裡。」

  「可師尊的氣息,始終在前方。」

  「一直走不到的前方。」

  趙曉雯靜靜聽著。


  她知道那種感覺。

  五十年來,悟空就是這樣,一路走,一路找,一路失望,又一路重新燃起希望。

  「三十年前,我走到滇省邊境。」

  「那時候這裡還很平靜。山裡有些小妖,不成氣候。山下有些村子,百姓安居樂業。」

  「我覺得這裡離師尊的氣息更近了,就停下來,想歇一歇。」

  「然後——」

  它的聲音頓住了。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深的痛楚。

  「然後它們來了。」

  「六頭大妖。」

  「白虎,黑蛇,赤狐,蒼狼,玄鷹,暴熊。」

  「它們不知從何處打聽到我的存在,聯袂而來,說要與我結拜。」

  「我不願。」

  「我在妖王嶺獨居三十年,清靜自在,何苦與這些來路不明的妖物攪在一起?」

  「可它們不依不饒。」

  悟空的爪子在膝蓋上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白虎真君說,妖王嶺這片地盤,它們看上了。」

  「我若不答應,它們就屠盡山下所有村子。」

  「從最小的那個開始,一個一個屠過去。」

  「直到我答應為止。」

  趙曉雯的心猛地揪緊。

  她想起程默說過的話。

  那些失蹤的村民,那些被劫掠的財物,那些慘死的百姓——

  原來,從一開始,那些就是威脅悟空的籌碼。

  「我不信它們會真的動手。」

  悟空的語氣里多了一絲苦澀,那是無數次回憶之後沉澱下來的、無法稀釋的苦澀。

  「我以為它們在嚇唬我。」

  「可三天後,山腳下一個叫小石嶺的村子——」

  它的聲音再次頓住。

  良久。

  才繼續說下去。

  「全村三十七口,無一活口。」

  「最小的孩子,才三歲。」

  趙曉雯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不是為那三十七條生命哭——當然也為他們哭,可更多的是為悟空哭。

  那一刻的悟空,該有多絕望?

  它只想找師尊。

  它只想回家。

  它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任何人。

  可那些人,偏偏因為它死了。

  「我衝下山,找到白虎真君。」

  「我問它為什麼要這樣做。」

  「它說——」

  悟空閉上眼。

  「『你不入伙,我就繼續殺。殺到你入伙為止。』」

  「『反正這些凡人,死多少都沒人在乎。』」

  趙曉雯的手指猛地捏緊。

  死多少都沒人在乎?

  那些百姓,有父母,有兒女,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牽掛——

  怎麼就沒人在乎?

  悟空睜開眼。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此刻空空蕩蕩,像兩口乾涸的井。

  「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可以和它們打,可以拼命,可以死。」

  「可我一死,那些村子——」

  「就真的沒人管了。」

  「所以我答應了。」

  「我成了它們的『大哥』。」

  「我簽了那份盟約。」

  趙曉雯深吸一口氣。

  她看著悟空。

  看著那雙眼睛裡的空洞。

  她忽然想起師尊說過的話——

  「有時候,活著比死了更難。」

  悟空活著。


  活了五十年。

  每一天都比死更難受。

  「這些年,」悟空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我儘可能拖延它們劫掠的時間。」

  「它們說要下山,我就說天氣不好。它們說要擴大地盤,我就說時機未到。它們說要殺人立威,我就說——」

  它頓了頓。

  「我就說,讓我先去勸降。」

  「我去過那些村子。」

  「不是真的去勸降。」

  「是去報信。」

  「我告訴村長,三天後會有人來劫掠,能跑就跑,能藏就藏。」

  「我告訴他們,不要反抗,不要激怒那些妖,保命要緊。」

  「我告訴他們——」

  它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我告訴他們,對不起。」

  趙曉雯握住它的手。

  那隻手冰涼。

  可她能感覺到,那冰涼下面,有一顆還在跳動的、滾燙的心。

  「悟空……」

  悟空抬起頭。

  看著她的眼睛。

  「曉雯,我知道你不信。」

  「可這些年,我真的——」

  「我盡我所能,能救一個是一個。」

  「我不知道救了多少人。」

  「可我知道,還有更多人,我沒能救到。」

  「白虎真君越來越肆無忌憚。黑水玄君開始用活人煉功。蒼月狼王每次下山,都殺紅了眼。」

  「我攔不住它們。」

  「我只能——」

  它的聲音斷了。

  趙曉雯看著它。

  看著那雙眼睛裡重新湧出的淚。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悟空不是「坐視」六妖作惡。

  悟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它們。

  用它的名頭,用它的「大哥」身份,用它在六妖面前僅存的那一點影響力——

  去救那些它能救的人。

  能救一個,是一個。

  救不了,就記住。

  記住那些名字,記住那些面孔,記住那些它沒能保護的人。

  等有一天——

  等師尊來的時候——

  等有人來接它的時候——

  它把這些年欠下的債,一筆一筆,都還上。

  趙曉雯深吸一口氣。

  「悟空。」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些都不是你的錯。」

  悟空猛地抬頭。

  「是我。」

  「我若不留在妖王嶺,它們就不會死。我若早點答應入伙,小石嶺就不會被屠。我若——」

  「悟空。」

  趙曉雯打斷它。

  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它,清澈見底,卻深不見底。

  「你只有一個人。」

  「它們有六個。」

  「你打不過它們,逃不掉它們,連死都不能死——因為一死,山下那些百姓就真的沒人管了。」

  「你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

  「一個人扛著所有,扛了五十年。」

  「你怎麼可能救下所有人?」

  悟空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趙曉雯握著它的手,握得更緊了。

  「師尊讓我告訴你——」

  「不管這五十年你經歷了什麼,不管你做過什麼——你都是清風觀的悟空。」

  「你都是他的弟子。」

  「你都是我的——」

  她頓了頓。

  眼眶又紅了。

  「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悟空那金色的眼睛裡,又湧出了淚。

  它不知道說什麼。

  它只是跪在那裡。

  跪在那個從清風觀來的、帶著師尊氣息的、它等了一百年終於等到的人面前。

  良久。

  趙曉雯開口。

  「那個『萬妖之國』——」

  悟空點點頭,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是白虎真君的主意。」

  「它說要建立一個真正的妖國,統領滇南所有妖眾,然後一步步向外擴張,最終——」

  「最終什麼?」

  悟空沉默了一瞬。

  「最終,與人類分庭抗禮。」

  「它說,靈氣復甦,時代變了。妖不再是躲在深山裡的獵物,而是可以和人類平起平坐的存在。」

  「它說,要建一座城,供所有妖居住。人類不得入內,違者殺無赦。」

  「它說——」

  它看著趙曉雯。

  「要在成立大典那天,用人祭告天。」

  「人祭?」

  趙曉雯的臉色變了。

  「什麼意思?」

  悟空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驚擾什麼。

  「它們抓了三百多個山民。」

  「要在那天,全部殺掉。」

  「用他們的血,祭奠『萬妖之國』的誕生。」

  趙曉雯的瞳孔猛地收縮。

  三百多個山民。

  全部殺掉。

  用人血祭天。

  她想起程默的父親程大山,想起那個電話里疲憊的聲音,想起岩子腳那個小村子——

  它就在妖王嶺腳下。

  它一定在那三百多個山民里。

  悟空看著她的臉色,連忙道:

  「我知道後,拼死攔著。我說,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能動那些凡人。白虎真君表面上答應,可我知道——」

  「它們在等。」

  「等成立大典那天。」

  「等天下妖眾都來觀禮那天。」

  「等我攔不住的那天。」

  趙曉雯深吸一口氣。

  她站起身。

  走到悟空面前。

  低頭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

  「悟空。」

  「你願意跟我回去嗎?」

  悟空愣住了。

  回去?

  回清風觀?

  回那個它離開了五十年的地方?

  回那個有古柏、有晨鐘、有師尊的地方?

  它張了張嘴。

  「我……我還能回去嗎?」

  趙曉雯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柔,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樣。

  「師尊讓我來接你。」

  「你說呢?」

  悟空跪在那裡。

  看著那個笑容。

  看著那雙眼睛。

  五十年了。

  它等了一百年的那句話——

  終於,聽到了。

  它低下頭。

  用那雙沾滿血跡的爪子,捂住自己的臉。

  肩膀劇烈顫抖。

  可這一次,不是絕望的顫抖。

  是——

  終於可以放下一切的顫抖。

  是——


  終於有人來接它的顫抖。

  是——

  終於可以回家的顫抖。

  ---

  良久。

  它抬起頭。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淚痕未乾,卻有一道光,在緩緩亮起。

  那是五十年來,第一次出現的光。

  「我跟你回去。」

  它的聲音沙啞。

  卻無比堅定。

  「可是——」

  它頓了頓。

  「在回去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趙曉雯看著它。

  「什麼事?」

  悟空站起身。

  走到那張畫像前。

  伸出手,輕輕撫摸畫中那道青衫背影。那動作極輕極柔,像怕驚擾了什麼。

  「白虎真君籌劃『萬妖之國』,已經準備了三年。」

  「成立大典那天,天下妖眾雲集,聲勢浩大。」

  「如果讓它們成功——」

  「後果不堪設想。」

  它轉過身。

  看著趙曉雯。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此刻有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曉雯,我要阻止它們。」

  「不是為了贖罪。」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是因為——」

  「我答應過師尊。」

  「守一方平安。」

  「護一方百姓。」

  「這五十年,我沒做到。」

  「可這最後一次——」

  「我一定做到。」

  趙曉雯看著它。

  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

  她知道,這才是她認識的悟空。

  那個會在山間奔跑時回頭對她咧嘴一笑的悟空。

  那個會用粗糙的手掌替她擦眼淚的悟空。

  那個會在離開前磕三個頭說「我一定要找到他」的悟空。

  她點點頭。

  「好。」

  「我陪你。」

  悟空愣了一下。

  「你陪我?」

  「你才築基——」

  趙曉雯抬手。

  青蓮劍輕輕顫動。

  一道劍意,從劍鞘縫隙中透出。

  那是——

  悟空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師尊的劍意。

  它太熟悉了。

  那劍意,和一百年前師尊帶它修行時一模一樣。

  清冽。

  鋒銳。

  浩大。

  無邊。

  趙曉雯微微一笑。

  「師尊賜我此劍,說——」

  「『好好用它』。」

  悟空看著她。

  看著那張年輕的、與百年前別無二致的臉。

  看著那柄透著師尊劍意的青蓮劍。

  看著那枚被她貼身收藏的翠綠柏葉。

  它忽然笑了。

  那是五十年來,第一次真正的笑。

  不是苦笑。

  不是強顏歡笑。

  是從心底湧出來的、帶著淚光的笑。

  「好。」

  「那我們就一起——」

  「鬧他個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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