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周明軒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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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軒決定去文科樓的那天早晨,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只是像往常一樣,五點四十分起床,用保溫杯接滿熱水,把平板電腦塞進背包側袋。出門前,他在穿衣鏡前站了兩秒,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到發白的深灰色連帽衫的領口。

  鏡子裡的他頭髮依然亂如鳥巢,黑框眼鏡左鏡腿纏著黑色電工膠布,眼下兩片睡眠嚴重不足的青灰。

  他用指腹推了推鏡架。

  鏡中的自己與他同步做了同樣的動作。

  周明軒移開目光。

  他沒有回頭。

  六點零三分。

  趙青檸被一陣極輕的、持續不斷的震動驚醒。

  不是手機。

  是鎖骨下方那枚已經隱入肌膚的蓮花印記。

  它從來沒有這樣過——不是溫熱,不是灼燙,是一種近乎痙攣的、像被掐住喉嚨的窒息感。她猛地坐起,把手按在鎖骨上,那枚沉寂了兩日的印記正在瘋狂地、毫無規律地明滅。

  像求救信號。

  像瀕死者的心電圖。

  她衝進走廊時,周明軒的宿舍門已經敞開了。

  他的室友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張對摺的A4紙,臉色煞白。

  「他六點不到就走了,」室友的聲音像從很遠的水底傳來,「只說去文科樓,讓我把這個給你。」

  趙青檸接過紙。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只有兩行字,是他一貫那種像實驗報告一樣平直無波的筆跡:

  【規則二十四待驗證:文科樓內部鏡面分布密度與規則觸發概率呈正相關。我去實測數據。】

  【別跟來。你需要活著。】

  趙青檸攥緊那張紙。

  她跑向文科樓。

  七點十一分。

  文科樓東側消防通道的門虛掩著。

  門縫比上次她擠進去時寬了一些,仿佛有人在過去兩天裡頻繁進出過這扇門。門軸上的鏽跡被磨掉了薄薄一層,在晨光中泛著金屬本色的冷光。

  趙青檸側身擠入門內。

  樓內比記憶中更暗。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暗——窗外天光已經大亮,晨光正從每層樓盡端的窗戶斜射而入。是那種浸入骨髓的、從鏡面深處漫溢出來的暗,像溺水者在沉入深水前最後看見的那一線正在收縮的天光。

  她從一樓開始。

  每一層走廊,每一扇門,每一面鏡子。

  一樓的告示欄玻璃映著她疾步走過的身影。

  二樓盥洗室的鏡牆倒映著空無一人的水龍頭。

  三樓心理諮詢中心舊址的門依然緊鎖,門縫裡透出永恆的鏡光。

  她在每一面鏡子前停留三秒。

  不是為了記錄——周明軒比她更擅長做記錄。

  她是在找他。

  找那個穿著深灰色連帽衫、背著平板電腦、鏡腿纏著黑色電工膠布的身影。

  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

  四樓。

  男盥洗室的門半敞著。

  趙青檸在門口站了兩秒。

  她沒有進去。

  只是從門縫裡,看見了那面鏡牆。

  和鏡牆裡倒映的那個人。

  周明軒站在洗手池前。

  他的平板電腦擱在水池邊緣,屏幕亮著,文檔光標還在閃爍。他的雙手撐在白色陶瓷檯面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沒有在記錄。

  沒有在測量。

  沒有在做任何與「驗證規則」相關的事。

  他只是看著鏡子。

  鏡中,另一個他正以完全相同的姿勢撐在水池邊緣。

  同樣的深灰色連帽衫,同樣的亂發,同樣的黑色電工膠布。

  只是那鏡中之人的嘴角,比本人多上揚了十五度。

  不是誇張的、猙獰的弧度。


  是溫柔的、釋然的、像終於等到某個答案時才會流露的微笑。

  周明軒的嘴唇翕動。

  沒有聲音。

  可是趙青檸讀懂了那個口型。

  他是在問——

  「你是誰?」

  鏡中的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微笑。

  然後他動了動嘴唇。

  很慢,很輕,一字一頓。

  【別數。】

  【別停。】

  【別回頭。】

  周明軒的脊背繃緊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這條規則。

  規則三,走廊·另一個自己。

  倖存策略:立刻轉身,向相反方向走九十九步。不可回頭,不可停步,不可數出聲。

  他此刻面對的不是走廊,是盥洗室。

  可是鏡子裡的「另一個自己」已經出現了。

  他只有九十九步。

  周明軒深吸一口氣。

  他轉身。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的步伐很穩,節奏均勻。從洗手池到盥洗室門口是十二步,從門口到走廊盡頭是四十七步,從走廊盡頭折返消防通道是四十步。

  他不需要數。

  他不能數。

  可是九十九步太長了。長到他可以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平板電腦在背包里隨著步伐輕輕震動,聽見身後那面鏡子裡,另一個他的呼吸聲——若有若無,像風穿過空走廊的迴響。

  第四十八步。

  第四十九步。

  第五十步。

  他的後頸能感覺到某種目光的重量。

  不是惡意,不是貪婪,甚至不是「挽留」。

  是注視。

  是那個鏡中的自己,正用與他完全相同的眼睛,目送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虛掩的消防門。

  第七十二步。

  第七十三步。

  第七十四步。

  門就在前方十七步。

  趙青檸站在門邊。

  她不能喊他的名字。

  規則三說,不可回頭,不可停步,不可數出聲。

  沒有說不可被人呼喚。

  可是她不敢。

  她怕任何聲音都會打亂他的節奏,讓他忘記自己走了多少步,讓他忍不住回頭確認呼喚的來源。

  她只能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

  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間隙里。

  第九十五步。

  第九十六步。

  第九十七步。

  第九十八步。

  門。

  他的手已經觸到門把手。

  冷硬的不鏽鋼觸感,和他來時推門而入時別無二致。

  安全了。

  趙青檸的指節鬆開了緊攥的門框。

  然後周明軒開口了。

  不是呼喚,不是求救,不是任何與恐懼有關的內容。

  他只是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像終於解出某道難題時下意識的喃喃自語:

  「……九十九。」

  寂靜。

  門外的風穿過消防通道,捲起幾片枯黃的法國梧桐落葉。門內的日光燈管發出均勻的電流嗡鳴,將慘白的光鋪滿空無一人的盥洗室。

  周明軒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觸在門把手上的指尖。

  他完成了九十九步。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可是他在第九十九步開口了。


  他數了。

  規則三說,不可數出聲。

  它沒有說「不可數」。

  它說的是「不可數出聲」。

  因為——

  數了,就會被聽見。

  被誰聽見?

  周明軒緩緩回頭。

  鏡中的他還在那裡。

  還是那個溫柔的微笑,還是那雙隔著鏡片注視他的眼睛。

  只是這一次,他的嘴唇不再翕動。

  他開口了。

  用和周明軒一模一樣的沙啞嗓音,一字一頓:

  「你終於回頭了。」

  「我等了好久。」

  周明軒看著他。

  看著那張與自己別無二致的臉。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恐懼的笑,不是絕望的笑,是那種終於驗證了某個假說、解出了某道難題、完成了某項實驗後才會有的、疲憊而釋然的笑。

  「原來你一直都在。」他說,「每面鏡子裡。」

  鏡中的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隔著玻璃,隔著二十三年來無數人擦拭過的、一塵不染的鏡面,他用指尖抵住周明軒指尖所在的位置。

  像擊掌。

  像約定。

  像告別。

  周明軒沒有躲。

  他只是看著鏡中那個自己,輕聲問:

  「你叫什麼名字?」

  鏡中的他歪了歪頭,像第一次被人問起這個問題。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個溫柔的、模板化的微笑。

  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小孩子被問到最喜歡的玩具時才會綻放的笑容。

  「我就是你啊。」他說。

  「你走了九十九步都沒有回頭。」

  「我以為你不想見我。」

  「可是你最後數了。」

  「你是為了讓我聽見,對嗎?」

  周明軒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從水池邊緣拿起平板電腦,屏幕還亮著,光標還在文檔末尾閃爍。

  他退出文檔,關機。

  然後把平板電腦輕輕放在洗手台邊。

  他走出盥洗室。

  沒有回頭。

  清晨六點五十三分。

  趙青檸站在消防通道門口,看著周明軒從那扇半敞的門裡走出來。

  他的步伐很穩,面色如常,甚至還抬手推了推滑落的鏡架。

  「數據採集完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實驗進度,「一樓到六樓,公共區域鏡面共計四十七面。其中二十三面存在異常反光現象,比例49%,與規則觸發概率基本吻合。」

  他把平板電腦從背包里取出,遞給她。

  「文檔在桌面,文件名『鏡面分布數據_最終版』。加密密碼是……」

  他頓了一下。

  「算了,不加密了。反正也沒人會黑進一台斷網的機器。」

  趙青檸沒有接。

  她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疲憊卻依然清明的眼睛,看著他左鏡腿上那道纏了三層的黑色電工膠布。

  「你剛才……」

  「沒事。」周明軒打斷她,「規則三驗證完畢。結論:九十九步內不可開口,無論說什麼。出聲即被鎖定。」

  他把平板電腦塞進她手裡。

  「幫我更新一下文檔。」

  他轉身,走向消防通道那扇虛掩的門。

  趙青檸攥緊平板電腦。

  「周明軒。」

  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你還會回來的,對嗎?」

  沉默。

  晨光從門縫斜射而入,將他半邊側臉鍍成淡金色。

  周明軒沒有回答。

  他只是輕輕推了推鏡架。

  然後推門出去了。

  那是趙青檸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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