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文科樓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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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軒把建築系檔案室的鑰匙拍在桌上的時候,沒人問他從哪兒弄來的。

  那是規則七生效後的第三天。倖存者聚會的地址已經變更了兩次,從食堂後廚到圖書館舊報刊閱覽室,再到今天這個連暖氣片都凍裂了的廢棄檔案室。八個人擠在三台報廢的圖紙櫃之間,借著阿Kra那台樹莓派伺服器發出的微弱藍光,聽周明軒攤開一卷泛黃髮脆的建築藍圖。

  「文科樓竣工於2100年。」他用指尖壓住圖紙邊緣,那裡已經被無數次翻閱磨出了毛邊,「這是原始設計圖。」

  趙青檸湊近。

  藍圖上,302室的標註與其他教室沒有任何不同:長方形輪廓,門開在東牆,南北兩牆各三扇窗。唯一區別於普通教室的,是講台方向那條橫貫整面西牆的粗黑實線——圖例標註:【定製鏡牆,高度2.8米,長度6.4米】。

  「心理諮詢中心是2102年遷入的。」周明軒翻出第二份文件,紙張更舊,邊緣有被水漬浸染過的波浪形褶皺,「這是當年的改造申請。他們拆掉了黑板,保留鏡牆,添置了沙發、茶几、綠植。」

  「說是為了幫助學生『直面自我』。」

  他停頓了一下。

  「申請人是蘇芃。校聘心理諮詢師。入職日期2101年9月1日。」

  趙青檸看著那個名字。

  二十三年前的墨跡已經褪成鏽褐色,但筆畫清晰,字跡圓潤,收筆處帶著某種不急不緩的從容。和她想像中不一樣。她以為寫下這個名字的人會留下潦草的、急躁的、被某種情緒驅動過的痕跡。可是沒有。

  每一筆都落得很穩。

  像相信未來的人寫下的字。

  檔案夾底層墊著一張活頁紙,邊緣已經和封皮粘在一起。周明軒用裁紙刀小心地劃開,一張五寸彩色照片從夾層滑落。

  趙青檸接住它。

  是一張很普通的證件照。藍色背景,白色襯衣,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對著鏡頭微微笑著。

  她的臉型偏圓,眉眼生得溫柔,不是那種鋒利的美,是讓人願意把心事講給她聽的那種溫和。頭髮齊肩,發尾向內扣成那個年代流行的弧度,鬢邊別著一枚看不出材質的暗色髮夾。

  她看著鏡頭。

  鏡頭外是二十三年後的一個秋夜,斷網第七日,臨江大學已成孤島。

  趙青檸的指尖落在照片邊緣。

  ——然後猛地縮回。

  那觸感不對。

  不是相紙該有的乾燥、光滑、微微滯澀。是黏膩的。像撫摸一塊剛被雨水打濕的玻璃,像把手探進清晨結滿露珠的草叢。

  她低頭看自己的指腹。

  沒有水漬。

  沒有變色。

  可是那種黏膩感還殘留在皮膚上,冰涼,細密,像有無數透明的絲線從照片深處探出,纏繞過她的指尖。

  她再次觸碰那張照片。

  這一次她看清了。

  那不是相紙受潮的黏膩。

  那是淚水。

  不是二十年前拍攝時滴落的,不是二十三年間任何一次翻閱時留下的。那些水分至今未乾,甚至還在緩慢地、極其緩慢地向外滲透。

  像有人被困在時間的夾縫裡,日復一日地俯身凝視自己年輕時的面孔。

  淚水滴落。

  然後被相紙吸收。

  然後繼續滴落。

  循環了二十三年的眼淚。

  趙青檸把照片輕輕放回檔案夾。

  她沒說自己感受到了什麼。

  她只是把從清風觀帶回來的最後一片柏葉從筆記本扉頁取出,夾進那張照片和活頁紙之間。

  「先借你。」她輕聲說。

  「等我找到你,你再還我。」

  凌晨三點。

  八個人擠在檔案室唯一的窗前。

  窗外是文科樓背陰的北立面。302室沒有窗開向這一側,他們只能看見那堵沉默了二十三年的灰色外牆,和一扇從未開啟過的消防通道門。

  周明軒把所有人的手機收走,只留自己那台平板電腦。屏幕亮度調到最低,八顆頭顱圍成一圈,像遠古部落的薩滿圍讀甲骨。


  「明天白天。」他說,「誰去302?」

  沒有人退縮。

  沒有人搶著舉手。

  蘇眠開始從背包里往外掏東西:一卷醫用口罩,三雙丁腈手套,兩瓶75%濃度醫用酒精,一把園藝剪,一捆登山繩。

  「我查過消防規範。」她聲音很穩,「302室東窗的逃生緩降器是2100年批次,按規每五年檢修一次。檔案室沒有2105年之後的檢修記錄,可能已經鏽死。」

  「但可以試試。」

  阿Kra舉起那台改裝過的樹莓派:「我寫了個離線區域網信標。只要有人進入302半徑三十米,信標會自動記錄時間戳和電磁異常波動。如果那人……」

  他頓了一下。

  「如果那人沒出來。至少知道她進去過。」

  高個子男生始終沒說話。他只是把左臂袖口挽到肘部,那十幾道抓痕已經結痂脫落,新生的皮膚泛著淺淡的粉紅色。

  他看著那扇沉默了二十三年的北牆。

  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說:「這次不會讓它再跑了。」

  趙青檸沒有參與工具清點。

  她只是把胸前那枚玉佩取出,握在掌心。

  它溫潤如常。

  可當她的視線落向窗外那堵灰牆時,玉佩深處那道金色流光忽然加快了一瞬。

  像心跳漏了一拍。

  像有人隔著二十三年的黑暗,聽見了走廊里漸近的腳步聲。

  第二天正午。

  十二點零七分。

  趙青檸站在文科樓302室門前。

  門還是那扇門。深棕色油漆比記憶中更暗了,不是光照變化,是某種從木材內部向外滲透的潮濕。門把手鏽蝕的程度比上次她來時更嚴重,銅綠已經蔓延到面板邊緣。

  她沒有嘗試敲門。

  她從口袋裡取出那枚灰白色的柏葉。

  那是她第一夜塞進門縫、次日清晨變得灰白如紙的那枚。她後來把它從門縫邊撿起,夾進書頁里,像保留一片枯萎的標本。

  此刻她把這片枯萎的柏葉貼在門板上。

  輕輕推。

  門沒有開。

  可是門縫裡那道若有若無的鏡面反光,亮了。

  趙青檸回頭看了周明軒一眼。

  他端著平板電腦站在走廊拐角,屏幕上的電磁異常監測波形開始緩慢爬升。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趙青檸把登山繩一端系在自己腰間,另一端拋給他。

  然後她推開那扇二十三年無人開啟的門。

  門軸發出極輕極輕的呻吟。

  不是鏽蝕的摩擦聲。

  是某種更古老、更疲憊的聲音。像一個人從漫長的睡眠中緩慢甦醒,骨骼一節一節舒展。

  她走進去。

  然後她看見了那面鏡牆。

  它比想像中更大。

  整面西牆,從天花板到踢腳線,從北牆到南牆,沒有一處留白。六米四的長度被鏡面無限複製,她站在門口的身影被投映成無數個平行的、逐漸縮小的自己,一直延伸到目光無法觸及的黑暗深處。

  不是骯髒的、蒙塵的、結滿蛛網的舊鏡子。

  它一塵不染。

  二十三年無人踏入的房間,鏡面上沒有一粒灰塵。

  仿佛有人日復一日地擦拭它。

  用指尖。

  用袖口。

  用眼淚。

  趙青檸慢慢走近。

  鏡中那個無數個平行的自己也跟著走近,步伐與她完全同步,分毫不差。

  她在講台前三步處停下。

  鏡面倒映著她的臉。

  可是那張臉上的表情,與她此時的表情——

  不一樣。

  鏡中的她在微笑。

  那笑容很輕,很柔,像對著鏡子整理衣領時下意識流露出的滿意。嘴角上揚的幅度恰到好處,眼神溫和得像午後的日光。


  而趙青檸此刻沒有笑。

  她只是靜靜看著鏡中那個比自己快樂很多的自己。

  然後她開口了。

  不是對著鏡子。

  是對著鏡面深處那個模糊的輪廓。

  「我知道你在這裡。」

  「二十三年了。」

  「你累不累?」

  鏡面沒有回應。

  可那微笑的弧度,不易察覺地加深了一點點。

  像淚痕。

  又像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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