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返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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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升日落,雲台山的晨鐘暮鼓依舊從容。

  清風觀中,趙曉雯的修行已在李牧塵的悉心指導下步入正軌。每日卯時,她準時於大殿蒲團上盤膝靜坐,依《基礎導引術》行功運氣。

  晨曦透過窗欞灑在她重返青春的容顏上,眉目沉靜,氣息綿長。七日之間,丹田中那縷真氣已粗如髮絲,可自行完成小周天循環,而不必刻意導引。她的魂魄本就在百年滄桑中淬鍊得沉靜通透,如今重獲青春之軀,修行進境竟比尋常初學者快上數倍。

  李牧塵並不多加讚許,只在每日早課後以仙識探查她的經脈狀態,偶爾點撥一兩句行氣關竅。師徒之間,言語雖簡,默契漸生。

  而千里之外的趙青檸,卻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她正坐在G1747次高鐵的靠窗座位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與村莊,掌心貼在胸口那枚溫潤的玉佩上,感受著它傳來的、幾乎與心跳同頻的細微溫度。

  高鐵廣播響起,輕柔的女聲播報著下一站抵達信息。車廂里人來人往,行李箱滾輪碾過地面的嘈雜、孩童的哭鬧、鄰座中年男人外放的短視頻音效,交織成一片凡塵煙火氣。趙青檸卻仿佛與這一切隔著一層透明的膜,她望著窗外,思緒早已飄回七天前那個改變她整個世界的午後。

  清風觀,古柏,銀杏,青衫道人。

  太奶奶在仙光中白髮轉青、皺紋舒展,佝僂的身軀如枯木逢春般挺直,渾濁的眼眸重新變得清澈如水——那一幕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更不會忘記的,是太奶奶跪拜下去時,那道青衫身影眼中一閃而過的溫和,以及那句平靜卻重若千鈞的話: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座下記名弟子。」

  趙青檸下意識地收緊了按在胸前的手。玉佩隔著薄薄的針織衫,觸感溫潤如初。

  「同學,你也是去臨江嗎?」

  一個帶著笑意的男聲打斷了她的回憶。趙青檸轉頭,鄰座那位背著吉他、穿著潮牌衛衣的男生正朝她友好地打招呼,眼神明亮,笑容陽光。

  「啊,是。」趙青檸禮貌地點頭,沒有多言。

  「我也是臨江大學的!大三,音樂社的。你呢?哪個學院?」男生顯然是個自來熟,順勢攀談起來,「看你有點眼熟,是不是在社團招新的時候見過?」

  「文學院,大二。」趙青檸簡短回答,目光已經重新轉向窗外。若是往常,她或許會順著話頭聊幾句,畢竟對方並無惡意,只是普通的搭訕。但此刻,她滿腦子都是清風觀的一切,實在沒有閒聊的心情。

  男生識趣地沒有繼續追問,掏出了手機開始刷視頻。車廂重新安靜下來,只有輪軌撞擊的規律節奏。

  趙青檸輕輕舒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這樣不對勁。明明已經回到了正常世界,明明馬上就要開學、上課、考試,過回那個普通的、按部就班的大學生活,可她的心卻好像還留在那座隱於雲霧中的古老道觀里,留在太奶奶跪拜下去的那個瞬間。

  她羨慕太奶奶。

  這是她一直不敢對自己承認的事。

  羨慕太奶奶能得遇仙緣,羨慕太奶奶能拜入觀主門下,羨慕太奶奶能踏上那條她只在神話傳說里讀過的長生之路。而她,只是個普通的二十歲女生,成績中上,長相中上,家庭普通,人生軌跡一眼可以望到頭——畢業,工作,結婚,生子,老去,然後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不是沒有幻想過。哪個年輕人沒有幻想過自己是天選之子,被仙人看中,一步登天呢?但幻想終究是幻想,清醒過來,她還是要返校,要應付繁重的課業,要面對未來的就業壓力,要在那個名為「現實」的軌道上按部就班地滑向既定的終點。

  太奶奶用了百年等待換來了那份機緣。她呢?她有什麼?

  趙青檸輕輕搖了搖頭,把這份不該有的情緒壓回心底。

  觀主給了她保命的玉佩,叮囑了她要注意劫難,已經是對她這個萍水相逢的凡人極大的慈悲了。她不該奢求更多,更不該在心裡偷偷羨慕太奶奶——那對太奶奶不公平,對觀主也不尊重。

  她只是個普通人,能活著、平安地活著,就很好了。

  窗外,天色漸暗。夕陽將遠處的城市天際線染成溫暖的橘紅色,高鐵開始減速,廣播再次響起:「旅客朋友們,前方到站——臨江南站。請下車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行李物品……」

  趙青檸從行李架上取下背包,將那枚玉佩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貼得更近胸口。鄰座的男生也站起來拿吉他,對她笑了笑:「學校見啊,文學院的同學。」


  「嗯,學校見。」趙青檸禮貌地回應。

  出站口人潮湧動,她隨著人流慢慢向前移動。空氣中瀰漫著臨江特有的、濕潤微涼的夜風,混雜著烤紅薯和糖炒栗子的甜香。這座她生活了一年的城市,此刻看上去和離開時沒有任何不同。

  計程車排著長隊,公交站台擠滿了返校的學生,馬路對面「臨江大學歡迎老同學返校」的紅色橫幅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一切如常。

  趙青檸站在校門口,仰頭望著那座熟悉的牌坊式校門,忽然有一種恍惚的錯覺。仿佛清風觀那日的經歷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夢,夢醒了,她還是那個普通的大學生,太奶奶還是那個百歲老人,世界上根本沒有仙術,沒有返老還童,沒有玉佩里封印的劍氣。

  可是胸口的溫潤觸感如此真實。

  她低頭,隔著衣料輕輕按了按那枚玉佩。它依然溫潤,依然傳來與心跳幾乎同頻的細微律動。

  觀主說她會遇到生死大劫,與妖邪鬼魅有關。

  趙青檸抬眼望向校園深處。暮色四合,路燈次第亮起,將林蔭道染成溫暖的橘黃。圖書館的窗格透出明亮的白光,三三兩兩的學生背著書包進進出出,籃球場上還有人借著最後的天光投籃,笑聲和籃球砸地的聲音遠遠傳來。

  多么正常,多麼安寧。

  趙青檸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校門。

  「或許,」她對自己說,嘴角揚起一個自嘲的微笑,「觀主也有算錯的時候呢?或許那什麼劫難,只是我命中有驚無險,虛驚一場呢?」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用每一步確認這座校園的尋常。晚風拂過法國梧桐,葉子沙沙作響。路燈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漸漸融進校園深處的夜色里。

  她沒有回頭。

  自然也就沒有看見,在她踏進校門的那一刻,校名牌坊最上方那面平日裡只用作裝飾的琉璃瓦,正對著她背影的那一小片,悄無聲息地映出了一張模糊的、不屬於任何人的臉。

  那張臉貼在琉璃瓦的內側,像是被凍結在琥珀中的蟲豸,正用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耐心的速度,朝她的方向轉過眼珠。

  而趙青檸胸前的玉佩,在她邁進校門的第一步時,輕輕顫動了一下。

  只是顫動了一下。

  隨即歸於沉寂。

  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盪開一圈,便再無聲息。

  趙青檸抬手撫了撫胸口,只當是走路的顛簸。

  她繼續向前走。

  夜色溫柔,晚風安靜。

  臨江大學平靜的夜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睜開它沉睡許久的眼睛。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雲台山巔,李牧塵立於清風觀庭院之中,仰觀星斗。仙識深處,那枚寄於趙青檸之身的玉佩印記,方才傳來一絲極輕微的、轉瞬即逝的波動。

  他的目光掠過天罡北斗,落向東南方——那裡是臨江城的方向。

  紫微斗數推演出的命數軌跡,正在緩緩收束。

  劫數,已至。

  李牧塵收回目光,神色平靜如水。他沒有出手,沒有傳訊,甚至沒有更多的思慮。

  玉佩已贈,叮囑已說。劫數之中,能走多遠,能悟多少,全在她自己。

  而他能做的,已經做了。

  夜風拂過庭院,銀杏葉沙沙輕響。大殿中,趙曉雯仍在蒲團上閉目行功,對師尊方才那片刻的凝望一無所知。

  李牧塵轉身,青衫拂動,步入殿中。

  身後,星空寂然,夜色無邊。

  千里之外,臨江大學的校門在路燈下投下厚重的陰影。

  趙青檸的返校之路,始於這個平靜的夜晚。

  也終於這個平靜的夜晚。

  從這一刻起,她的世界,即將與「平靜」二字,徹底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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