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貧道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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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沉入西山,只餘一片黯淡的橘紅塗抹在天際,將雲台山與清風觀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寂寥。山風漸起,穿過林木,發出蕭瑟的嗚咽。

  那道踉蹌、染血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山門前的青石台階盡頭時,萬籟俱寂。

  只有山風捲動落葉的沙沙聲,以及那沉重得仿佛拖拽著千鈞鎖鏈的腳步聲。

  李牧塵幾乎是憑藉著最後一點殘存的意志力,才沒有倒在那最後幾級石階上。他拒絕了岩家父子的攙扶上山——這份慘澹,他只想獨自面對。岩老爹和岩罕在山下擔憂地目送他許久,最終在暮色四合前,駕著他們那輛破舊的貨車,悄然離去,未索分文,未留姓名,只帶走了李牧塵一句嘶啞的「大恩來日必報」。

  此刻,他獨自一人,站在了清風觀那古樸而斑駁的山門前。

  道袍早已襤褸不堪,浸染著暗紅近黑的層層血污,幾乎看不出原本的灰色。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新舊交疊的傷口猙獰可怖,許多仍在微微滲著淡金色的膿血。

  面色灰敗如死,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唯有那雙眼睛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死死望向觀內。腰間,那個用殘破布片包裹的碎劍包裹,隨著他身體的顫抖而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碎屑摩擦的聲響。

  山門虛掩,透出觀內庭院中銀杏古樹在晚風中的婆娑暗影,以及那熟悉的、淡淡的香火氣息。

  這氣息,曾是安寧,是歸屬,是道之所在。

  此刻,卻如同最鋒利的針,刺入他千瘡百孔的道心。

  他伸出手,那隻手枯瘦、顫抖、布滿污垢與傷痕,輕輕推開了沉重的木門。

  「吱呀——」

  一聲悠長而乾澀的聲響,在暮色籠罩的庭院中迴蕩開來。

  庭院中,只有一人。

  趙德勝正持著掃帚,一如往常般,仔細清掃著銀杏樹下最後幾片落葉。他似乎聽到門響,下意識地直起身,轉頭望來。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趙德勝臉上的平和與專注,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瞬間碎裂!他瞳孔驟縮,嘴巴微張,手中的掃帚「哐當」一聲,脫手落地,在青石板上砸出突兀的聲響。

  他看到了什麼?

  那是……觀主?

  那個在他心中如高山仰止、如雲中仙真、揮手間風雷動、一念起枯木春的觀主?

  此刻,卻如同從九幽血池中爬出的殘魂,氣息奄奄,形銷骨立,遍體鱗傷,悽慘狼狽到了他無法想像、更無法理解的境地!

  「觀……觀主?!」趙德勝的聲音變了調,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與難以置信。他踉蹌著向前沖了幾步,卻又猛地頓住,仿佛怕眼前這景象只是自己眼花產生的幻覺,怕稍一觸碰,這慘烈的幻影就會破碎。

  李牧塵看著趙德勝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驚恐與心痛,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只牽動了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朝著庭院內,邁出了踏入山門後的第一步。

  這一步,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身形猛地一晃。

  趙德勝再也顧不得其他,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扶住了李牧塵搖搖欲墜的身體。觸手之處,冰冷、枯槁、輕得嚇人,仿佛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布滿裂痕的骨架。

  「觀主!您……您這是……」趙德勝的聲音帶著哽咽,他快速而小心地上下打量,每看到一道傷口,心就往下沉一分。這是經歷了什麼?什麼樣的敵人,能將觀主傷至如此?

  「無妨……」李牧塵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氣若遊絲,「扶我……去靜室。」

  趙德勝連連點頭,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李牧塵,幾乎是用自己全身的力氣在支撐著對方那殘破的身軀,一步一步,朝著後院的靜室挪去。他的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眼中卻充滿了血絲與焦急。

  暮色更深,庭院中只有兩人緩慢移動的身影,和那沉重壓抑的呼吸聲。

  就在趙德勝扶著李牧塵,即將轉入通往後院的月亮門時——

  「觀主?!」

  一個更加急促、更加尖銳、帶著顫抖哭腔的女聲,猛地從客院方向傳來!

  王淑芬像是瘋了一樣沖了出來,她的頭髮散亂,眼中布滿血絲,臉上帶著一種瀕臨崩潰卻又強行支撐的扭曲神色。這些日子,她日夜跪祈,心力交瘁,卻又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方才聽到前院異響與趙德勝那聲變調的驚呼,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幾乎瞬間斷裂,不顧一切地沖了出來。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第一時間死死鎖定了被趙德勝攙扶著的、那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李牧塵。然後,她的視線,如同最精密的雷達,以驚人的速度掃過李牧塵的周身、身後、左右……

  尋找著,尋找著那個她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身影。

  沒有。

  空空如也。

  只有觀主一人,以這副她做夢都無法想像的悽慘模樣,歸來。

  李牧塵的腳步,因這聲呼喚而猛地頓住。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目光迎上了王淑芬那雙充滿了最後一絲希冀、卻又被無邊恐懼吞噬的眼睛。

  那一瞬間的眼神交匯,如同無聲的驚雷,炸響在三人之間。

  王淑芬眼中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在李牧塵沉重、疲憊、飽含無邊愧疚與悲憫的注視下,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然後——

  徹底熄滅了。

  灰白,死寂,空洞。

  所有的情緒——期盼、恐懼、哀求、瘋狂——都在那一剎那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深入骨髓的冰冷絕望。她的身體晃了晃,卻沒有倒下,只是死死地盯著李牧塵,仿佛要將他的模樣,連同這份絕望,一起刻進靈魂深處。

  李牧塵看著她瞬間失去所有色彩的臉,看著她那仿佛被抽空了靈魂的眼神,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比紫府金丹的崩裂更痛,比肉身的千瘡百孔更難以承受。

  他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解釋、所有的經過、所有的慘烈搏殺與無能為力,在此刻,在這位母親死寂的凝視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如此無力。

  最終,他只是極其緩慢地、顫抖著,再次抬起那隻枯瘦的左手,用盡全身力氣,探入自己懷中那最貼近心口的位置。

  摸索,停頓,然後,極其珍重地,取出。

  半枚焦黑的、捲曲的、邊緣殘留著暗紅色絲線的平安符。

  符上那歪扭的「平安」二字,早已被血污與焦痕浸透、模糊,只剩下一個殘破得令人心碎的輪廓,如同它主人那戛然而止的命運。

  李牧塵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王淑芬臉上,仿佛要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這份沉重的託付,連同自己無邊的歉疚,一起傳遞過去。他嘶啞著,一字一句,如同從靈魂深處碾磨而出,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在寂靜的庭院中:

  「貧道……無能。」

  「陳斌小居士……已登仙界。」

  「此物……是他……僅存。」

  話音落下的瞬間,庭院中死寂得可怕。連風聲似乎都停止了。

  王淑芬的身體如同石化了一般,僵立在原地。她的目光,從李牧塵的臉上,緩緩移到他手中那半枚焦黑的平安符上。瞳孔一點點收縮,又一點點擴散,最後只剩下無邊的空洞。

  沒有尖叫。

  沒有哭嚎。

  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

  她只是緩緩地、如同木偶般,向前挪動了一步,又一步。腳步虛浮,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堅定。她伸出手,那隻手同樣枯瘦、布滿老繭、此刻卻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慢慢地、慢慢地,接過了那半枚平安符。

  指尖觸及那焦黑冰冷的瞬間,她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電流擊中。但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甚至咬出了血,將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悲鳴,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看著掌心那半枚殘符,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將這殘破的紋路,這焦黑的痕跡,這冰冷的觸感,都深深烙印進眼底,刻入骨髓。

  然後,她緩緩地抬起頭,用那雙被淚水徹底淹沒、卻又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眼睛,望向李牧塵,望向這個曾是她最後希望、如今卻帶回最終絕望的道人。

  她沒有質問「為什麼」,沒有責怪「沒能救回」,甚至沒有流露出太多的怨恨。

  她只是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對著李牧塵,彎下了早已被生活壓彎的脊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拜,沉默無言,卻仿佛耗盡了這位母親餘生所有的力氣與情感。

  「謝……觀主……為我兒……奔波涉險……之恩。」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碎裂,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如同杜鵑啼血,錐心刺骨。

  說完,她直起身,沒有再看向任何人。只是用雙手,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將那半枚焦黑的平安符緊緊、緊緊地捂在了自己的心口,仿佛要將其融入自己的血肉,代替那早已停止跳動的、兒子的心跳。


  然後,她轉過身,腳步踉蹌,卻一步不停,朝著山門的方向,緩緩走去。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將她蕭索孤寂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漸漸融入門外深沉的暮色之中。

  隨著她的離去,那股一直縈繞在她身上、沉重如山、純粹如金的「萬民願力」,開始緩緩消散,如同晨霧遇陽,無聲無息地融入天地之間。那無數陌生人的善意與期盼,隨著核心的湮滅,失去了寄託。

  然而,就在這願力即將徹底散盡的剎那,其中最為純淨、最為執著、最為悲憫的一縷,仿佛感應到了這座道觀的清寧、感應到了此地主人那同樣沉重而無言的道心,竟沒有完全歸於虛無,而是如同一道無形的涓流,悄然垂下,緩緩滲入了清風觀古老的青石地磚之下,與這片承載了無數香火與祈禱的山地靈脈,產生了某種玄妙的交融與沉澱。

  王淑芬的身影,最終消失在山門之外,沒入蒼茫的夜色與蜿蜒的下山小徑。

  她帶走了喪子之痛,帶走了最後的希望,也帶走了那份曾撼動山門的萬民關注。

  庭院中,只剩下相互扶持的兩人。

  李牧塵望著那空蕩蕩的山門方向,望著掌心仿佛還殘留著那殘符冰冷觸感的虛空,許久,許久。

  終於,他猛地偏過頭,「哇」地一聲,一大口暗紅色的、夾雜著內臟碎片與淡金色光點的淤血,狂噴而出,濺落在青石板上,觸目驚心。他整個人也如同被抽掉了最後一絲支撐,軟軟地向後倒去。

  「觀主!」趙德勝駭然驚呼,連忙用盡全力扶住他,半拖半抱地將已經徹底昏迷過去的李牧塵,急急送往靜室。

  夜色,徹底籠罩了雲台山,籠罩了清風觀。

  只有庭院青石板上,那攤漸漸冷卻的暗紅血漬,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悲願氣息,無聲地訴說著,這個歸來的黃昏,所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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