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潭影空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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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調查組帶走水樣後的幾日,雲台山確乎冷清了下來。

  山道上往日絡繹不絕的香客身影稀疏了許多,偶爾有零星的村民上山,也大多只是在觀外徘徊片刻,看看那口被封了取水處、只作觀賞的古井,嘆口氣便轉身離去。庭院裡少了排隊接水的人潮,只剩下風聲鳥鳴,以及趙曉雯扛著相機四處拍攝的孤寂身影。

  靈井之水,李牧塵依言不再提供飲用。只在每日早晚課誦經前後,他依舊會從井中汲水,親手澆灌那片愈發蓊鬱的靈草圃,以及觀前屋後幾處尋常菜畦。

  水珠在晨光暮色中劃出晶瑩的弧線,滲入泥土,滋養著那些沉默生長的植物,仿佛一切如常。

  趙德勝憂心如焚,幾乎日日上山,愁眉苦臉地念叨著香火凋零、人心惶惶。李牧塵卻依然故我,作息規律,氣定神閒。他甚至有閒暇,將後院那間堆放雜物的舊廂房清理了出來,擺上一張簡陋的木桌,兩個蒲團,燃起一爐清淡的檀香。

  「觀主,您這是……」趙曉雯不解。

  「靜室待客。」李牧塵將最後一卷泛黃的道經擺上靠牆的木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山門清寂,正好讀書。若有客來,也可在此品茶論道。」

  趙曉雯看著他那副安然模樣,心中焦慮卻莫名散去幾分。她想起觀主那句「讓他們看看」,隱隱覺得,這或許並非全然是消極的等待。

  果然,冷清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第七日清晨,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踏著露水上了山。

  來者是蓮花寺的住持,慧明法師。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弟子,也未著那日辯經時莊嚴的明黃袈裟,只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海青,腳穿尋常僧鞋,手持那串瑩潤的菩提念珠,獨自一人,徒步從青蓮峰走來。

  行至清風觀山門前,他駐足片刻,仰頭看了看那塊略顯斑駁的「清風觀」匾額,然後整了整衣衫,緩步而入。

  李牧塵正在後院澆灌龍鬚草,聞聲轉身,見是慧明,並無意外之色,只微微頷首:「法師來了。」

  「阿彌陀佛。」慧明合十行禮,目光掃過院中景象。古柏蒼勁,庭院潔淨,靈圃生機盎然,雖無香火鼎盛之喧,卻自有一股山居道觀特有的清幽氣韻。他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恢復平和:「不請自來,叨擾觀主清修了。」

  「法師客氣。」李牧塵放下水瓢,引他走向那間新收拾出來的靜室,「寒舍簡陋,唯有清茶一盞,法師若不嫌棄,可入內稍坐。」

  靜室狹小,陳設簡單,但窗明几淨。窗外正對著後山一片竹林,風過時颯颯作響,更添幽靜。

  兩人分賓主於蒲團上落座,李牧塵取出一套素白粗陶茶具,用紅泥小爐燒了靈井水,手法嫻熟地溫壺、洗茶、沖泡。茶是山中自采野茶焙炒而成,湯色清亮,香氣淡雅。

  慧明法師接過茶盞,細細品了一口,贊道:「水好,茶亦不俗。山野之趣,更勝名品。」

  「山泉野茶,聊以解渴罷了。」李牧塵為自己也斟了一盞,「法師今日獨自前來,想必不是只為品茶。」

  慧明法師放下茶盞,雙手置於膝上,沉默了片刻。屋外竹聲蕭蕭,襯得室內愈發寂靜。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前番寺中辨經,老衲言語多有冒犯,今日特來致歉。」

  「法師言重。學術探討,各抒己見,何來冒犯。」李牧塵語氣平淡。

  慧明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竹影:「非僅為辨經之事。近日山下……風雨甚急,諸多流言誹謗,雖非出自蓮花寺本意,但源頭……老衲難辭其咎。」

  他沒有明說,但話中之意,已然明了——那些針對清風觀的網絡謠言、所謂的「打假」視頻、乃至推動官方調查的輿論壓力,即便不是蓮花寺直接操刀,也必與其門下某些人,或與其相關勢力脫不開干係。

  李牧塵靜靜喝茶,並不接話。

  慧明法師嘆了口氣,臉上皺紋似乎更深了:「李觀主或許覺得,老衲是為一寺香火、為門戶之見,才放任乃至縱容此等事端。誠然,蓮花寺千年基業,近年香火日衰,寺中僧眾,難免人心浮動,憂患未來。老衲身為住持,亦感壓力深重。」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重:「然則,老衲今日來此,並非辯解,亦非示弱。實是……心中不安,乃至惶恐。」

  李牧塵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日辨經歸來,老衲細思觀主所言,『香火隨緣,道法自然』,『修行在己心,功德在無形』……字字如錘,敲在心頭。」


  慧明法師手中念珠捻動得快了些:「老衲自詡修行數十載,持戒精嚴,辯才無礙,卻不知不覺間,已將『弘法』與『興寺』混為一談,將『渡人』與『聚眾』等量齊觀。眼見清風觀起,信眾往,心中第一念,竟是『損我根基』,而非『善法又添』。此等心境……已非佛門清淨,實落入了『我執』、『法執』的窠臼。」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更令老衲心驚的是,寺中竟有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行此等污衊構陷、操縱輿論之事。老衲初聞時,竟也有一瞬覺得……或可為『護法』之權宜?此念一生,冷汗涔涔。若坐視乃至默許此等行為,蓮花寺縱有金身寶殿、萬卷藏經,又與那爭名奪利的世俗場所有何區別?佛法慈悲,戒律莊嚴,豈不是成了空談?」

  說到這裡,慧明法師站起身,面向李牧塵,竟深深一躬:「老衲教徒無方,約束不力,乃至生出此等禍端,污了貴觀清名,更損了佛門顏面。此罪,老衲當擔。今日前來,一是致歉,二是……」他直起身,目光懇切,「望觀主指點迷津。」

  這番姿態,著實出乎意料。

  李牧塵看著眼前這位在晉省佛教界德高望重、此刻卻顯出幾分蒼老與惶惑的老僧,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覺到,對方話語中的愧疚與不安,並非全然作偽。至少在此刻,這位慧明法師,是真的因門下所為而震動,因自身心念偏差而自省。

  「法師請坐。」李牧塵抬手示意,「指點不敢當。法師既已自省,又何須旁人贅言?佛門有云: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法師此刻心念,已是回頭。」

  慧明緩緩坐下,苦笑道:「話雖如此,然寺中積弊已深,人心浮動,更有那等激進之輩……老衲只怕,已有些力不從心。釋空那劣徒,自辨經會後,行事愈發偏激乖張,老衲數次訓誡,他皆陽奉陰違。此番風波,雖無確證,但老衲懷疑,恐與他脫不開干係。」

  釋空。李牧塵記得那個眼神陰鷙、對自己敵意毫不掩飾的知客僧。

  「老衲今日前來,亦有一不情之請。」慧明法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若可能,還望觀主……對那不成器的弟子,稍存一分……寬宥。」 他這話說得艱難,顯然自己也覺此求過分。

  李牧塵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慧明:「法師,個人因果,個人承負。若令徒執迷不悟,一意孤行,自有其果報。寬宥與否,不在我,而在他是否肯自省回頭。至於法師所憂寺中之事……」

  他頓了頓,語氣微凝:「只怕非止一人之過,亦非一日之寒。風雨既來,恐非幾句言語便能平息。」

  慧明法師聞言,臉色微變。他聽出了李牧塵話中的未盡之意——這場針對清風觀的風波,或許比他想像的更深、更複雜。釋空可能只是明面上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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