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心如水,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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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封令下達後的第五天,趙家坳的早晨異常安靜。

  村口的卡點還在,但排隊的遊客只剩下零星幾個——道觀被封的消息已經傳開,許多遠道而來的人得知無法上山,只能悻悻離去。農家樂的生意一落千丈,趙老四的「雲台客棧」今天只住了一對來採風的大學生。

  村委會的廣播喇叭在晨霧中響起:「各位村民請注意,今天上午十點,在村委大院召開村民代表大會,討論雲台山旅遊開發村民安置補償方案,請各戶代表準時參加……」

  聲音在空蕩的山谷里迴蕩,帶著一種冰冷的正式感。

  村委大院裡擠滿了人。

  長條凳擺得密密麻麻,村民們或坐或站,交頭接耳,氣氛複雜。主席台上坐著鎮黨委副書記、周明德、村支書趙建國,還有兩個陌生面孔——據說是開發公司的代表。

  「鄉親們,安靜一下!」趙建國敲了敲話筒,「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側身讓開,周明德接過話筒。

  「各位父老鄉親,我是縣統戰部的周明德,大家應該都認識了。」周明德笑容和藹,「今天來,是給大家帶來一個好消息——經過縣裡多次研究,雲台山旅遊開發項目的村民安置補償方案,終於定下來了!」

  台下頓時嗡嗡聲四起。

  開發公司的代表站起身,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姓鄭。他打開投影儀,幕布上出現一張複雜的圖表。

  「各位請看,這是我們的補償方案。」鄭總的聲音經過話筒放大,字正腔圓,「主要分為三部分:第一,征地補償。凡是雲台山開發規劃範圍內的土地、山林,按現行補償標準上浮20%支付。」

  他點開下一頁:「第二,就業安置。景區建成後,將優先錄用本地村民,預計提供保潔、安保、導遊、餐飲等崗位一百五十個,月薪不低於兩千五百元。」

  再下一頁:「第三,股權分紅。我們創新性地提出『村集體入股』模式——以村集體的名義,將補償款入股景區,每年享受利潤分紅。初步測算,每戶每年可分得……」

  他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不低於三千元!」

  台下瞬間炸了鍋。

  「三千?!」

  「我的老天,真給三千?」

  「那我家五畝山地能賠多少?」

  「工作崗位能給年輕人不?」

  人們七嘴八舌,眼睛都亮了。

  趙老四第一個站起來:「鄭總,您說話算話?」

  「白紙黑字,合同為證。」鄭總微笑,「如果大家同意,今天就可以簽意向書。」

  「我簽!」趙老四拍著胸脯,「我家三畝地,全讓出來!」

  「我也簽!」

  「算我一個!」

  場面熱烈起來。

  只有角落裡,趙德勝蹲在地上,悶頭抽菸,一聲不吭。

  周明德眼尖,看到了他,示意趙建國去請。

  趙建國走過來,蹲在趙德勝旁邊:「德勝叔,您看大伙兒都支持,您……」

  「我老了,不懂這些。」趙德勝打斷他,煙鍋在地上磕了磕,「我就問一句:道觀怎麼辦?李觀主怎麼辦?」

  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會場裡,卻像一根針,扎破了膨脹的氣球。

  會場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

  鄭總推了推眼鏡:「老人家,您放心。清風觀作為歷史建築,我們會完整保留,並投入資金修繕。至於李觀主,如果他願意配合,可以擔任景區文化顧問;如果不願意……道協會妥善安排。」

  「妥善安排?」趙德勝抬起頭,眼圈發紅,「怎麼安排?把他趕走?讓他無家可歸?」

  「老趙,話不能這麼說。」鎮黨委副書記開口了,「李觀主是有本事的人,到哪兒都能發光發熱。不能因為他一個人,耽誤了全村幾百號人的前途啊。」

  這話說得很重。

  會場裡,不少人低下了頭。

  趙老四忍不住道:「德勝叔,我們知道您跟觀主感情深。可您也得為我們想想——我家孩子上大學,一年學費就兩萬,不掙錢咋辦?王家媳婦病了三年,欠了一屁股債,不掙錢咋還?」


  「就是!觀主是活菩薩,可菩薩也得讓咱們吃飯啊!」

  「這些年觀主是幫了咱們不少,可咱們也不能守著道觀窮一輩子吧?」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雜。

  趙德勝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那些曾經一起上山送米送菜、一起在觀前磕頭祈福的鄉親,如今眼睛裡只剩下對三千塊錢、對工作崗位的渴望。

  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德勝叔。」趙建國壓低聲音,「您就點個頭吧。您不點頭,年輕人會有意見的……」

  這是威脅,也是懇求。

  趙德勝閉上眼,良久,長長嘆了口氣。

  煙鍋掉在地上,火星四濺。

  他顫巍巍站起身,看著主席台上那些人,又看看台下的鄉親們,嘴唇嚅動半天,最終只說了三個字:

  「我……棄權。」

  說完,他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走出會場。

  背影在晨光里,顯得那麼蒼老,那麼孤獨。

  會場裡,簽字儀式繼續進行。

  一份份意向書被發下來,村民們擠在桌前,按手印,簽字。有人不識字,就讓別人代簽,然後在名字上按個紅手印。

  紅手印密密麻麻,像一灘灘血跡。

  鄭總笑容滿面,不住點頭:「好,好!大家放心,只要簽了意向書,三天內首筆補償款就會打到村集體帳戶!」

  周明德坐在主席台上,看著這一幕,心裡卻並不輕鬆。

  他想起早上收到的消息:李牧塵還在觀里。

  查封五天了,那個年輕道士一步未出山門。值守人員匯報,每日只見炊煙升起,偶聞誦經聲傳出,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這太不正常了。

  正常人被查封,要麼慌亂,要麼憤怒,要麼求情。可李牧塵呢?平靜得可怕。

  周明德心裡那股不踏實的感覺,越來越重。

  山上,道觀內。

  李牧塵正在後院菜畦里澆水。

  查封後,遊客絕跡,道觀重歸寂靜。古柏的鳥雀又飛回來了,清晨又能聽見百鳥和鳴。菜畦里的白菜蘿蔔長得正好,過幾天就能收了。

  趙德勝上山時,李牧塵正蹲在菜畦邊,摘下一片被蟲子咬過的菜葉。

  「觀主……」老人站在籬笆外,聲音哽咽。

  李牧塵抬頭,看到他紅腫的眼眶,瞭然一笑:「趙居士來了。正好,白菜快熟了,你帶幾棵下山。」

  「觀主,我對不住您……」趙德勝「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村里……村里人都簽字了……我攔不住……」

  李牧塵放下水瓢,走過去扶他:「快起來,這是做什麼。」

  「他們說,要趕您走……」老人泣不成聲,「三千塊錢,就把良心賣了……我、我……」

  「趙居士。」李牧塵扶他坐下,聲音溫和,「你沒賣良心,你只是無力阻攔。這不怪你。」

  他看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緩緩道:「人心如水,冷暖自知。他們覺得冷,所以要錢取暖;你覺得暖,所以不要錢。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強求不得。」

  「可是觀主,您怎麼辦?」

  「我?」李牧塵笑了笑,「我在這裡修行,便在這裡。他們要開發,便去開發。各修各的道,各走各的路。」

  他頓了頓,看向山門方向:「只是有些人,總以為自己的路才是正路,別人的路都是歧途。非要別人改道,非要踏平別人的路。」

  「那您……」

  「我修我的道,他們修他們的路。」李牧塵站起身,青布道衣在風中輕揚,「若他們只是修路,我不攔;若他們要踏我的道……」

  他轉身,望向主殿。

  殿門敞開,神像在昏暗的光線里靜坐。

  「那就讓他們來踏踏看。」

  聲音平靜,卻有一種山嶽般的堅定。

  趙德勝怔怔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位年輕觀主的身影,在這一刻高大得仿佛能與整座山融為一體。

  「觀主,需要我做什麼,您儘管吩咐。」老人站起身,擦乾眼淚,「我這把老骨頭,還能頂一陣。」


  李牧塵搖搖頭:「你什麼都不用做,好好活著,看著。」

  他望向山下,目光悠遠:

  「看這人心如何流轉,看這世道如何變遷,看這山……最終歸於誰手。」

  傍晚,最後一批簽完意向書的村民散去。

  村委大院裡,鄭總在整理文件,周明德站在窗前,望著山巔。

  夕陽西下,道觀在餘暉中只剩下一個剪影。

  「周部長,意向書籤了百分之八十,可以啟動下一步了。」鄭總走過來,低聲道,「只要拿到村民同意書,我們就能申請強制拆除那些違建……」

  他說的「違建」,包括道觀後院那幾間廂房,甚至可能包括主殿——如果「安全評估」通不過的話。

  周明德沒接話,只是望著山巔。

  許久,他才緩緩道:「再等等。」

  「等什麼?」

  「等他……主動下山。」

  周明德轉過身,臉色在暮色中晦暗不明:

  「我不想,把事情做絕。」

  鄭總愣了愣,笑了:「周部長心善。可商場如戰場,您不把事做絕,別人就會把您做絕。」

  周明德沒再說話。

  窗外,夜幕降臨。

  山巔的道觀,一點點隱入黑暗。

  只有一點燈火,在濃重的夜色里,倔強地亮著。

  像一隻眼睛,靜靜地,看著山下的喧囂與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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