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廟堂算盡,山野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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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政府會議結束後的第三天,一個由七人組成的「雲台山旅遊開發前期溝通工作組」悄然抵達趙家坳。

  組長是縣委統戰部副部長周明德,五十出頭,面容和善,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意。組員包括文旅局規劃科科長、宗教事務局幹部、鎮政府副鎮長、鎮旅遊辦主任,以及兩名記錄人員。陣容規格不高不低,恰好顯出了「重視」與「尚在初步接觸」之間的微妙分寸。

  工作組沒有大張旗鼓,兩輛公務車停在村委小院。周明德先召集村兩委開了個短會,了解基本情況,重點是村民對開發的態度分化。

  「老支書,您看這事兒……」周明德遞過煙,語氣懇切。

  村支書趙建國接過煙,卻夾在耳後沒點:「周部長,我實話實說。年輕人多半支持——能掙錢誰不樂意?但老一輩,特別是德勝叔他們,擔心攪了李觀主清靜。觀主對咱村有恩,去年發大水,要不是觀主……」

  「這個我們都知道。」周明德笑著打斷,「所以工作組這不來了嗎?就是要和觀主好好商量,找到一個既能讓道觀清淨,又能讓鄉親們致富的兩全之策。」

  話雖如此,會後的私下交流卻透出另一層意思。

  工作組在村委安排的小食堂吃飯時,文旅局的王科長抿了口酒,對副鎮長低聲道:「一個道士,再能耐還能擰過大腿?縣裡決心很大,這是政治任務。只要把道理講透,利害擺明,他還能真跟政府對著幹?」

  副鎮長苦笑:「王科,您是沒上去過。那道觀……確實有點邪乎。進去的人,再躁的性子都會靜下來。那李觀主往那兒一站,明明笑著跟你說話,你卻覺得他在俯視你。」

  「心理作用。」宗教局的小趙插話,「宗教場所都有這種氛圍營造。咱們這次去,就是要破除這種神秘化——當然,對外宣傳時還是要保留『神秘感』,這是賣點嘛。」

  眾人鬨笑。

  周明德沒笑,他放下筷子:「還是要尊重。明天上山,態度要誠懇,方案要細緻。我們的底線是開發必須推進,但方法可以靈活。」

  翌日晨,工作組一行踏上上山的石板路。

  路比想像的難走。融雪後的泥濘尚未乾透,混雜著遊客丟棄的垃圾,空氣中瀰漫著渾濁的氣味。越往上,人流越密,各種口音的喧譁聲交織成惱人的背景音。

  「這衛生狀況……必須整治。」鎮旅遊辦主任皺眉記錄。

  行至半山,他們遇到了第一撥下山的遊客——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興奮地討論著:

  「那棵樹真的神了!我摸了下樹幹,感覺手心發熱!」

  「井水也甜,我裝了一瓶帶回去給我媽。」

  「就是人太多了,那道長根本不理人,就遠遠看了一眼,我手機差點拿不穩……」

  周明德腳步微頓。

  工作組終於抵達山門前時,已是上午九點半。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沉默了片刻。

  古柏蒼翠如巨傘撐開,樹冠在晨光中流淌著近乎玉質的綠意。道觀青瓦斑駁,牆體爬滿苔痕,卻自有一股沉靜莊嚴。最奇的是院中人流——明明擠了不下百人,卻詭異地保持著某種低分貝的「安靜」,連孩童哭鬧聲都似被什麼無形之物過濾了,只剩壓抑的竊竊私語。

  周明德深吸一口氣,率先跨進山門。

  一步之隔,如入異境。

  喧囂如潮水般退去,某種溫潤寧靜的氣息包裹全身。不是氣溫變化,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清涼。他下意識挺直了腰背,整理了一下衣襟。

  工作組其他成員緊隨其後,個個面露驚異。

  「這……」王科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牧塵正在古柏下,為一位老者指示上香的位置。月白色道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袍上流雲暗紋在晨光中若隱若現。他察覺到工作組,抬眼望來。

  目光相接的剎那,周明德心頭莫名一凜。

  那不是尋常人的眼神。清澈卻深不見底,平靜無波卻仿佛洞悉一切。明明對方只是平靜地看著,周明德卻覺得自己所有的心思盤算,都在那目光下無所遁形。

  他穩了穩心神,露出職業化的笑容,帶著工作組走上前去。

  主殿東側有間小小的客堂,平日不對外開放。今日破例,李牧塵引工作組入內落座。

  房間狹小,陳設簡陋:一張八仙桌,幾把舊木椅,牆角堆著幾卷經文。李牧塵親自為眾人斟茶,茶是山間野茶,水是靈井活水,清香沁人心脾。


  「福生無量天尊。」李牧塵在主位坐下,聲音平和,「諸位居士遠來辛苦,不知所為何事?」

  周明德輕咳一聲,示意記錄員開始記錄,隨即展開準備好的說辭:「李觀主,我們是縣裡派來的工作組,專程來拜訪您,主要是就雲台山、特別是清風觀未來的發展,聽聽您的意見。」

  他語速不快,措辭斟酌:「首先,我代表縣委縣政府,對觀主紮根深山、服務鄉鄰表示敬意。您救治村民、維護道觀的事跡,我們都有所耳聞,深受感動。」

  客套過後,話鋒轉入正題。

  「最近呢,清風觀因為獨特的自然人文景觀,在社會上引起了廣泛關注,遊客自發前來,這是好事,說明咱們這裡確實有吸引力。但隨之也帶來一些問題——交通擁堵、安全隱患、環境衛生,這些您可能比我們更清楚。」

  李牧塵靜靜聽著,手指輕撫茶盞,未發一言。

  周明德繼續:「所以縣裡經過研究,認為有必要進行科學規劃、有序開發。我們初步設想,是以清風觀為核心,打造雲台山生態文化旅遊區。這不是要商業化道觀,恰恰相反,是要更好地保護它。」

  他示意王科長展開規劃草圖。

  圖上線條規整:從山腳到觀前擬建生態步道,設三處觀景平台;趙家坳規劃為旅遊服務村,統一管理農家樂;道觀周邊劃出五十米核心保護區,限制人流;遠期甚至規劃了索道方案。

  「這樣一來,」周明德語氣誠懇,「既解決了當前亂象,又能提升遊客體驗。對道觀而言,環境會更清淨——我們會嚴格控制每日入觀人數,設立預約制。對您個人,我們也有考慮……」

  他頓了頓,拋出條件:「景區管委會擬設『文化顧問』一職,由您擔任,享受副科級待遇。道觀修繕由景區專項資金負責,香火收入按比例分成。您看,這是雙贏。」

  客堂內一片安靜。

  工作組眾人看向李牧塵,等待回應。

  李牧塵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周明德,目光平靜如古井:「周部長,諸位居士的好意,貧道心領。」

  他語氣不疾不徐:「然清風觀乃清修道場,非遊覽之所。自古道法自然,貴在清淨。如今遊人如織,已擾了山中清靜,若再大興土木、設卡售票,便是本末倒置。」

  周明德笑容微僵:「觀主,時代在發展。道觀也需要與時俱進,服務社會嘛。」

  「道法自有其道。」李牧塵搖頭,「貧道在此修行,一不為名,二不為利。所求者,不過一方清淨,幾縷道緣。如今遊人自發前來,只要守觀規、存敬畏,貧道並不阻攔。但若將道場化為景點,將清修變為表演,恕難從命。」

  宗教局的小趙忍不住插話:「李觀主,道觀是宗教活動場所,其管理使用應符合國家法規和宗教政策。適當開發,也是對道教文化的弘揚。」

  李牧塵看了他一眼,目光依舊平靜,卻讓小趙莫名心悸,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道法傳承,在經在行,不在喧囂。」李牧塵緩緩道,「若真心向道,山高路遠亦會來尋;若只為獵奇,縱使門庭若市,亦與道無涉。」

  話至此,已無轉圜餘地。

  周明德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他沉默片刻,換上了公事公辦的語氣:「李觀主,您的想法我們理解了。但云台山開發是縣裡的重大決策,涉及整片區域的脫貧致富、產業升級。我們尊重您的個人意願,但也希望您能理解大局。」

  他站起身,語氣轉硬:「我們會將您的意見帶回去,向領導匯報。但在正式決定下達前,還望觀主配合我們的工作,不要有過激言行。畢竟,道觀的健康發展,也需要政府支持,您說是不是?」

  這話已帶上了敲打的意味。

  李牧塵也站起身,月白道袍如流水般垂落,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他迎上周明德的目光,聲音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清風觀在此百年,以清靜為基,以道法為根。貧道修行,順天應人,不違本心。若諸位居士執意要將這清修道場,變為喧囂名利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工作組眾人:「那便各行其道,各安天命罷。」

  話落,他微微頷首:「茶涼了,恕不遠送。」

  工作組是沉默著下山的。

  走到半山腰,王科長終於忍不住:「太狂妄了!一個道士,真把自己當神仙了?」

  周明德沒說話,他臉色陰沉,心裡卻在反覆回味剛才的對視。那種被徹底看透的感覺,那種無形的壓迫……這絕不是普通道士能有的氣場。


  回到村委,他立刻撥通了縣長的電話。

  「縣長,溝通不順利。對方態度堅決,拒絕任何形式的開發合作。」他斟酌著詞句,「不過……這位李觀主,確實有些不尋常。我建議,下一步行動要更慎重。」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縣長的聲音:「我知道了。按原計劃推進,該走的程序走完。一個道士,還能翻了天?」

  電話掛斷。

  周明德握著發燙的手機,望向窗外雲霧繚繞的山巔。

  道觀在雲霧中若隱若現,仿佛一座懸浮的仙宮。

  他忽然想起臨別時李牧塵那句「各行其道,各安天命」,心頭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山風穿堂而過,帶著初春的料峭。

  工作組的小會議還在繼續,爭論著下一步是施壓還是懷柔。

  而山巔道觀內,李牧塵已回到古柏下,繼續為一位遠道而來的老婦人解簽。

  簽文曰:雲遮霧障路難行,守得雲開見月明。

  老婦人憂心忡忡:「道長,這簽……」

  李牧塵微笑:「老人家,心安即是歸處。霧總會散,月終會明。」

  他抬眼望向山下,目光穿透雲霧,仿佛看見了那些正在籌劃、算計、布局的人們。

  道袍在風中輕揚,流雲暗紋如水波蕩漾。

  山下的喧囂,山上的寧靜。

  廟堂的算計,山野的無言。

  這盤棋,才剛剛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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