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有個勢力,叫赤色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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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爾的妻子叫莫拉。

  她從來沒有過名字。魔族的鐵匠妻子不需要名字,村子裡的人叫她「卡爾家的「,孩子叫她「媽媽「,老莫格叫她「丫頭「。這些稱呼已經夠用了,夠她活完這一輩子。

  可現在,卡爾死了。

  老莫格也死了。

  村子沒了。

  那些稱呼,再也不會有人喊了。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什麼。沒有丈夫的妻子,沒有村子的村民,沒有名字的女人。她只剩下一個身份還在——媽媽。懷裡這個兩歲的孩子還活著,所以她還是媽媽。

  只要孩子還在,她就還是。

  地道很黑,很窄,只夠一個成年魔族彎著腰勉強通過。莫拉抱著孩子,一步一步往前挪。頭頂的岩壁不時刮過她的角,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腳下的地面坑窪不平,她好幾次差點絆倒,每一次都咬著牙穩住身體,把孩子護得更緊。

  孩子很安靜。

  兩歲的幼崽本該哭鬧,本該喊餓,本該扯著她的衣角要這要那。可從鑽進地道的那一刻起,孩子就再也沒有出過聲。

  他趴在莫拉的肩頭,小小的手指攥著她領口的布料,攥得死緊。

  莫拉知道他在怕。

  她也在怕。

  地道的盡頭通向一片乾涸的河床。莫拉從出口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蹲在灌木叢後面,先聽了很久。耳朵豎起來,過濾掉風聲、蟲鳴、遠處岩石崩裂的悶響,仔細分辨有沒有人類的腳步聲和馬蹄聲。

  沒有。

  至少現在沒有。

  她才慢慢站起來。

  河床上還有別的人。

  十幾個魔族倖存者,零零散散地蹲在河岸的岩石後面。有幾個是從其他村子跑出來的,有幾個是被聯軍追散了的潰兵家屬。一個老年魔族女性懷裡抱著兩個幼崽,幼崽的角都被鋸斷了,斷口處纏著髒兮兮的布條,布條上的血已經干成了黑褐色。一個年輕的魔族男性靠在石頭上,左腿從膝蓋以下都沒了,傷口用燒焦的布料勉強包著,血還在往外滲。他的臉灰白得像死人,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說明他還活著。

  所有人都沉默著。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沒有人問接下來怎麼辦。

  因為沒有「接下來「。

  他們都知道。

  聯軍的搜索隊會來。人類的騎兵跑得比魔族的腳快,人類的偵察法師能在幾公里外感知到魔力波動。這片河床沒有遮蔽,沒有防禦,甚至連一堵完整的牆都沒有。等天一亮,他們就是活靶子。

  莫拉抱著孩子,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坐下。

  她的後背靠著冰涼的岩面,孩子的體溫貼著她的胸口。那點溫熱是她現在唯一還能感覺到的活著的證據。她低頭看了看孩子的臉。小傢伙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灰。他的兩隻小角軟趴趴地耷拉著,左邊那隻上面蹭了一道泥痕。

  她伸出手,輕輕擦了擦那道泥痕。

  手停在孩子的額頭上,停了很久。

  他的額頭是溫的。小孩子的體溫總是比大人高一些,熱乎乎的,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莫拉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想起卡爾第一次抱起這個孩子時的樣子。那個粗壯的鐵匠,雙手沾滿鐵鏽和爐灰,笨手笨腳地托著這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傻。

  那張臉,她再也看不到了。

  夜風從河床上吹過來,帶著遠處焚燒的焦臭味。那股味道很淡,隔了這麼遠,本不該聞到。可莫拉聞到了。她的鼻子比人類靈敏得多,魔族的感官天生就比人類強。

  她聞到了自己村子的方向傳來的味道。

  那是木頭、布料、皮革,還有別的什麼東西一起燃燒的味道。

  莫拉知道那「別的什麼「是什麼。

  她把孩子往懷裡又緊了緊,閉上了眼睛。

  天亮之前,聯軍的搜索隊就到了。

  莫拉是被馬蹄聲震醒的。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了,也許根本沒睡著,只是身體撐不住了,意識短暫地斷了一截。

  馬蹄聲很密。

  從河床的上遊方向傳來,越來越近。地面在輕微地顫動,碎石在跳。

  年輕的斷腿魔族最先反應過來。他掙扎著從石頭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都僵了。

  「騎兵。「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至少三十個。「

  河岸上的倖存者們全都動了。

  沒有人喊,沒有人叫,所有動作都是無聲的。本能地把孩子和老人往身後攏,本能地縮進岩石的陰影里,本能地讓自己變得更小。

  可他們能往哪裡跑?

  斷腿的跑不了。抱著幼崽的跑不快。河床兩側是陡峭的岩壁,爬上去至少要幾分鐘。騎兵幾分鐘之內就能衝到面前。

  莫拉站起來,抱著孩子,退到了岩壁根下。

  她的背貼著石壁,孩子貼著她的胸口。她能感覺到孩子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隻受驚的小鳥在胸腔里撲騰。

  騎兵出現在河床的拐角處。

  銀白色的甲冑,聖徽,長矛,戰馬。陽光從東邊的山脊上照過來,落在他們的盔甲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那種白光太亮了,亮得莫拉的眼睛一陣刺痛。

  領頭的騎士勒住馬,掃了一眼河岸上這群衣衫襤褸的魔族。

  他甚至沒有拔劍。

  他只是抬了抬手,做了一個包圍的手勢。

  騎兵們散開,從兩側兜過來,把整片河岸圍得嚴嚴實實。馬蹄踩在乾涸的河床上,濺起細碎的砂石。包圍圈一點點收緊,像一張正在合攏的網。

  沒有喊話,沒有警告,沒有「放下武器投降「之類的套話。

  他們甚至懶得說。

  對面只是一群老弱婦孺,連武器都沒有。

  一個騎士翻身下馬,走向最近的一個魔族老人。老人蹲在地上,雙手護著懷裡的幼崽,渾濁的眼睛望著走過來的騎士,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也許在求饒,也許在念叨什麼古老的禱詞,也許只是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騎士拔出短劍。

  莫拉把孩子的臉按進自己的肩窩裡,不讓他看。

  她的手掌覆在孩子的後腦勺上,用力地、幾乎是粗暴地把他的臉壓進自己的肩窩。孩子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掙扎,也沒有哭。他只是把手指攥得更緊了,攥著莫拉領口的布料,像是攥著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樣可以抓住的東西。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無意間掃過頭頂的天空。

  天很藍。

  藍得乾淨,藍得不像是深淵之地該有的顏色。深淵的天空常年籠罩著灰暗的霧氣和硫磺色的雲層,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雲散了,露出了一片純粹的、幾乎透明的藍。

  然後她看見了。

  一個很小的黑點,懸在極高的天空中。

  魔族的視力遠超人類。莫拉能看清那個黑點的輪廓。它不是鳥,不是飛龍,也不是任何她認識的生物。它的形狀很奇怪,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鐵蟲子,一動不動地掛在那裡,翅膀不扇,卻不往下掉。

  她盯著那個東西,腦子裡忽然閃過一段話。

  那是前幾天,一個從北邊逃過來的魔族潰兵說的。那個潰兵已經快死了,躺在村口的廢墟堆里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著一些聽起來像瘋話的東西。卡爾給他餵了水,莫拉給他蓋了一塊布,可他還是沒撐過那天晚上。

  他說的話,莫拉當時沒在意。

  「人類的海上帝國……逐汐帝國……一天之內就沒了……「

  「那個勢力……叫赤色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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