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劉三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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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長安新豐縣,劉家村。

  劉三牽著馬,踩著還沒化開的雪,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他的軍靴上全是泥,褲腳也濕了,腰卻挺得很直。

  馬背上坐著個女子,外頭裹著厚披風,只露出雙眼。

  村口幾個曬太陽的閒漢先認出了劉三。

  「這不是劉三嗎?」

  「還真是他。」

  「穿上軍襖就不一樣了,嘖,腰上還掛刀。」

  另一個人眯著眼看馬背。

  「馬上是個小娘子?」

  「劉三還能討到媳婦?」

  這話說得不高,可村口就這麼大,風一帶也就聽到了。

  劉三把韁繩又抓緊了些。

  他以前聽見這種話,多半要上前「討教討教」。

  現在他在倭國見過炮火殺過人,也見過吳王殿下帶著他們往前沖。

  軍營最能改造人。

  一個過去混日子的村里潑皮,只要在軍里吃得住苦,手裡再真見過血,也就會慢慢支棱起來起來。

  所謂見過死亡的人更尊重生命。

  劉三現在就是這樣。

  馬上的櫻子卻聽出了不友好。

  她白嫩的雙手從披風裡伸出來抓住了劉三肩後的衣角。

  劉三察覺到了,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劉三抬起手指了指前頭。

  「あそこ。」

  「家。」

  櫻子看著他。

  劉三有點緊張,繼續用自己剛學會那點倭語往下拼。

  「私の,家。」

  「新しい家。」

  他說得磕磕絆絆,語序還不太對。

  可櫻子聽懂了。

  她把這句話低低重複了一遍。

  「新しい家。」

  說完以後,她往前挪了挪,額頭輕輕碰了碰劉三的後背。

  劉三整個人都頓了下,他只「嗯」了一聲。

  這一路從倭國到大唐,櫻子學唐話,劉三學倭語,兩個人加起來也說不出整段利索的話。

  可很多時候,話本來就不是最要緊的東西。

  肯跟你走,肯坐在你身後把額頭靠過來,這就夠了。

  劉家在村東頭。

  土坯院牆不高,木門半掩。

  劉三站抬手敲門。

  「娘,我回來了。」

  屋裡沒動靜。

  劉三又叫了聲。

  「娘。」

  還是沒人應。

  他心裡一沉,忙把門推開。

  院子裡掃過雪,牆角堆著煤餅,屋檐下吊著大蒜。

  櫻子看了看那堆黑圓餅,又看了看院角的小鐵鏟,眼裡有點好奇。

  這東西她在倭國沒見過。

  劉三把馬拴好,先扶她下來。

  兩人剛進屋,熱氣就撲了過來。

  炕邊放著個鐵皮煤爐,爐膛燒得正旺,爐上坐著水壺,壺嘴輕輕冒著白氣。

  炕上坐著個婦人,頭髮白了不少,裹著被子,正借著窗邊的光織毛衣。

  她手裡兩根竹針來回動,腿邊還放著團灰線。

  劉三站在門口,嗓子瞬間嘶啞了。

  「娘。」

  劉母抬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人,手裡的針掉在了炕上。

  她先是怔了下,然後眼眶就紅了。

  劉三大步過去撲通跪下。

  「娘,不孝子劉三回來了。」

  櫻子雖只聽懂一半,可她知道這是見長輩也立刻跟著跪了下去。

  劉母手忙腳亂地下炕來扶。

  「起來,起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先扶兒子,又看見旁邊也跪著個姑娘,一時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劉三站起身把櫻子也扶起來,然後直接把人拉到自己身邊。

  「娘,這是櫻子。」

  「你兒媳婦。」

  「倭國人,跟兒子回來了。」

  劉母看了看櫻子。

  櫻子也看著她,手指攥了攥衣袖,然後努力露出個笑,用自己練了很多遍的唐話慢慢開口。

  「娘,安。」

  她本來想說「娘,萬福」,可會的詞不多,說出來就只剩兩個字。

  劉三糾正道。

  「不是安,是萬福。」

  櫻子認真跟著學。

  「萬,胡。」

  劉母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也出來了。

  她拉住櫻子的手。

  「好,好。」

  「安也好,福也好,進了門就都好。」

  劉三把背上的包裹放下,先往外一樣一樣拿東西。

  有軍里發的餉銀和賞錢。

  有包曬得很乾的海魚。

  還有支細細的銀簪。

  他把銀簪遞過去。

  「娘,這是給你買的。」

  劉母沒戴過什麼值錢東西。

  這支簪子不算大,可這是兒子從外頭帶回來的念想。

  她眼睛再次濕潤。

  「花這錢做什麼。」

  「留著給你們過日子。」

  劉三把小包銀錢推到炕上。

  「這就是過日子的錢。」

  「軍里有餉,征倭有賞,我現在是隊正,不是以前那個不良人劉三了。」

  劉母低頭看那包銀錢半天沒說話。

  她眼前這個兒子除了臉上有些許傷疤之外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可又確實不一樣了。

  炕邊的煤爐燒得很穩,櫻子走過去,小心看了兩眼。

  劉母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看那爐子。

  「這個啊是新東西。」

  「縣裡人都說是朝廷那邊的新法子。」

  「煤餅耐燒,鐵皮爐子不占地方,屋裡暖和還省柴。」

  櫻子蹲下去,小心伸手烤了烤,抬頭看著劉三笑了。

  劉三點頭。

  「回頭我教你怎麼生。」

  劉母又指了指炕上的毛衣和線團。

  「這個也是新生計。」

  「可以去陳家村免費拿線,咱們在家織好成衣後再送過去。」

  「織一件就算一件工錢。」

  從前村里女人冬天多半守著灶和炕,做活也是給自家做。

  現在陳記商號把毛線送進村里,再按件收貨,等於把城裡的手工業拆分到了鄉下。

  婦人不出村,也能換來銀錢。

  傍晚的時候,劉母欣喜下廚做了一大鍋湯餅。

  櫻子想幫忙,卻被劉母按住了。

  飯端上來以後,她先雙手合十小聲說了句。

  「いただきます。」

  劉母愣了愣。

  「她說什麼呢?」

  劉三也不懂這句,只知道她每次吃飯前都這麼說。

  「大概是開飯的意思。」

  湯餅是莊戶人家的正經熱飯,一鍋麵湯下肚,人就暖和了。

  對櫻子來說,這也是她首次真正坐在劉家炕頭吃飯。

  從這時候開始,她才算是屋裡的人。

  夜裡,劉三抱著側躺的櫻子坐在床上,把倭國那邊的事慢慢說給母親聽。

  他怎麼跟吳王出征,怎麼在海邊救了櫻子,怎麼在傷兵營里跟山本一郎結識,怎麼提親的時候才知道櫻子就是山本一郎的妹妹,怎麼在倭國把婚禮辦了。

  劉母邊聽邊時不時看著櫻子。

  她擔心的也就那幾件事。

  「她是倭國人,村里人嘴碎少不了說閒話。」

  「再一個,這婚真能長久?」

  「她在咱大唐沒有戶,真出了事,官府認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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