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這就是力量的感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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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這就是冊子上說的真氣。

  修煉出道家真氣,就意味著正式摸到了鐵骨功的門檻。

  看來自己的悟性不錯。

  陳宗翰心裡頓時湧上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有興奮,有不可思議,有對那個穿深藍工裝的年輕人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種他從沒體會過的踏實。

  這就是力量的感覺麼?

  他握了握拳,指關節發出清脆的咔咔咔聲,不是以前那種乾澀的骨頭摩擦聲,反而像是一根曬得恰到好處的竹子被輕輕折斷。

  攤開手掌又握緊,反覆幾次,每一次握拳,小臂上的肌肉就鼓起來一棱一棱的。

  手臂還是那條手臂,虎口的老繭還是那片老繭。

  但僅僅過去一晚上,陳宗翰就能感覺到皮膚底下的肌肉纖維變得更加緻密。

  像一根根被擰緊的鋼絲繩,平時看不出來,一旦發力就會繃到極限。

  陳宗翰轉過身,深吸一口氣,對著牆角那隻裝廢紙板的麻袋打了一拳。

  那拳極輕極快,聲音不大,只有咚的一聲悶響。

  麻袋本身紋絲不動,裡面那些空塑料瓶和廢紙板也只是輕微地晃了一下。

  但當他收回拳頭的時候,麻袋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拳印。

  拳印凹陷下去大概半寸深,麻袋的纖維被那股勁道震得微微發毛,周圍的灰塵被激得揚起一小片,在晨光里打著旋兒,像一群被驚擾的蜉蝣。

  陳宗翰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

  拳鋒上沾著一點麻袋上蹭下來的灰,連皮都沒紅。

  以前他用這麼大力氣打東西,指骨肯定會挫傷,至少要腫好幾天。

  但現在他的指關節上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盯著自己的拳頭看了很久,然後把拳頭慢慢鬆開,把那隻手貼在胸口上。

  隔著薄薄的汗衫,他能感覺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撲通。撲通。撲通。

  沉而有力。

  像一隻被關了太久的猛獸,第一次用爪子叩響了籠子的鐵門。

  天色漸漸亮起來的時候,陳雅婷從棚屋裡揉著眼睛走出來,手裡端著搪瓷臉盆,要去巷口的公共水龍頭打水。

  她一出門就看見陳宗翰站在院子裡,渾身上下的衣服都被汗濕透了,貼在身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但他臉上的淤青卻比昨天淡了不少,青紫色退成了淡黃色,額頭上的傷口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邊緣已經開始翹起來了。

  「哥你臉色比昨天好很多了!」

  陳雅婷驚喜得手裡的搪瓷臉盆差點掉在地上。

  陳宗翰接過臉盆,揉了揉妹妹亂糟糟的頭髮。

  「我說了只是摔了一跤,沒騙你吧。」

  陳雅婷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

  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她又說不上來。

  算了,只要哥好好的,管他哪裡不對勁呢。

  陳宗翰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把鐵骨功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又把存摺貼身放好,然後跨上那輛鏈條生鏽的破腳踏車,朝學校的方向騎去。

  腳踏車的鏈條每轉一圈就發出一聲哀鳴般的嘎吱聲,後輪的擋泥板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一顆螺絲,每過一個坑就咣當咣當地響。

  從城北到學校要經過大理街、龍山寺、新公園,再到西門町附近。

  他騎過大理街的時候,特意從黑虎幫新堂口對面那條巷子繞了一下。

  新堂口門口停著那輛黑色的豐田皇冠和好幾輛嶄新的機車,幾個穿花襯衫的小弟正蹲在門口抽菸,他們的老大估計還沒有起床。

  陳宗翰看了那扇鐵門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騎。

  腳踏車的鏈條在安靜的巷子裡發出一連串嘎吱嘎吱的聲響,但這聲響很快就消失在清晨的市井喧囂里。

  到了學校,陳宗翰把腳踏車停在大門旁邊的榕樹下,去水龍頭洗了把臉。

  水龍頭旁邊的告示欄里貼著一張新的通知,紅紙黑字寫著本校學生即日起不得在校外逗留、不得與校外不良分子接觸等注意事項,落款是訓導處。


  大概是最近艋舺幫派火拼的動靜太大了,連學校都不得不出來表態。

  他把臉上的水抹乾淨,走進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學校的操場,操場上積著幾窪昨夜的雨水,水窪里倒映著灰藍色的天空和幾棵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的椰子樹。

  第一節課是數學課,老師講的是三角函數,他在課本空白處把每一道例題的推導過程都重新演算了一遍。

  第二節課是國文課,老師講的是《出師表》,他在課文旁邊的空白處把每一句注釋都抄得工工整整。

  這東西是必修課,據說每次考試都會考。

  午休的時候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操場上幫人擦皮鞋,而是待在教室里把鐵骨功從懷裡掏出來,在桌子底下又翻了一遍,把幾個不太理解的招式要領反覆琢磨,直到上課鈴響了才收起來。

  這一天看起來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沒有人注意到他在課間去廁所的時候,在洗手池前對著鏡子握了一下拳。

  鏡子裡那個少年的拳頭,指關節比昨天粗了一圈,青筋在手背上若隱若現,像幾條正在冬眠的蛇。

  陳宗翰看了兩秒,然後鬆開拳頭,甩了甩手上的水,推門走了出去。

  那扇洗手間的木門在他身後慢慢合攏,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吱呀聲。

  傍晚放學之後,陳宗翰沒有直接回家。

  他把腳踏車停在西門町附近,穿過幾條巷子,來到那間沒有招牌的茶室門口。

  茶室的珠簾還是那副珠簾,只不過上次被三山會的人扯斷了幾根之後,老闆娘補上了幾根顏色不搭的塑料珠,新的珠子和舊的珠子在夕陽下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光澤,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疤。

  陳宗翰站在茶室對面騎樓下,壓低了從表哥那裡借來的鴨舌帽。

  帽檐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還沒完全消退淤青的下巴。

  他沒有直接去問老闆娘,因為那樣太顯眼了,艋舺每一個茶室老闆娘都認識好幾個幫派的人,你問一個問題,不出半天整個萬華都會知道有個陌生面孔在打聽事情。

  他只是在茶室旁邊的面線攤上坐下來,點了一碗大腸面線,一邊吃一邊豎起耳朵聽周圍的人在聊什麼。

  茶室里有人打麻將,嘩啦啦的洗牌聲隔著珠簾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混著女人捏著嗓子的嬌笑和男人粗聲粗氣的叫罵。

  面線攤對面是個擦鞋攤,幾個正在等著擦鞋的阿兵哥在聊最近萬華的事。

  有人說黑虎幫新收了幾個小弟,其中有個叫阿忠的最猛,一個人追著牛埔幫三個人砍了兩條街,把對方看場子的頭目嚇得連滾帶爬逃出了萬華。

  還有人說黑虎幫的太子爺阿虎放出話來了,下個月要把牛埔幫徹底趕出龍山寺,以後整個艋舺都是黑虎幫的地盤。

  陳宗翰把碗裡最後一口面線吃完,又把碗底的湯喝乾淨,然後放下筷子結了帳。

  他走出面線攤,在附近的幾條巷子裡不緊不慢地轉了一圈,用高頑給的錢買了一包寶島牌香菸和一隻打火機,順手又在路邊的水果攤上買了一把香蕉。

  他不抽菸,買煙只是用來跟需要的人套近乎用的。

  陳宗翰把煙揣進兜里,跨上腳踏車,沿著重慶南路往城南的方向騎。

  每過一個巷口都記下路口有什麼標誌性的建築,哪裡有盞路燈,哪裡有家派出所,哪裡是死胡同哪裡可以穿過去。

  他不打算再被人堵在巷子裡打了,也不會再讓任何人拿他的臉往電線桿上磕。

  找到那個在中山北路一帶開雜貨店的老鄉時,天色已經快要暗下來了。

  那個老鄉是彰化人,四十來歲,說話帶著濃重的下港腔。

  陳宗翰用他爸的名字和陳火的口吻跟老鄉打了招呼,買了包煙,又額外多給了十塊錢,說是替家裡大人捎的謝禮。

  然後他看似隨口地問起最近中山北路那邊有沒有什麼新開的工廠、新搬來的機關單位。

  老鄉想了想,說前幾天倒是有個挺氣派的人在附近打聽,想租個倉庫,說是什麼研究院籌備處的。

  具體什麼院他沒聽清,只記得那人說話也是大陸口音,還坐著軍用吉普,排場不小。

  「那個研究院籌備處,叫什麼名字?是不是中山科學研究院?」

  陳宗翰把煙揣進兜里,漫不經心地追問了一句。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你怎麼知道?這可是機密。」

  老鄉的語氣一下子警覺起來。

  陳宗翰笑了笑,說他有個表哥退伍之後一直想找個體面點的工作,聽說這個研究院新開的,想去碰碰運氣。

  他又多給了老鄉五十塊錢,說要是以後再碰見那個人,麻煩記下他說的每一個字,到時候告訴他,他另有重謝。

  老鄉把鈔票對著天光看了看,然後塞進褲腰裡,臉上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

  陳宗翰跨上腳踏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霓虹燈在頭頂閃爍,紅紅綠綠的光映在雨後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世界開始變得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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