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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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記得很清楚,上一次那個男人回來是三天前。

  那天也是下雨天,那個男人一腳踹開帆布門帘,渾身濕透,眼眶通紅,頭髮亂得像鳥窩,身上那股酒味和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讓他差點吐出來。

  那個男人在屋裡翻了一陣,翻了米缸,翻了床底下那隻裝破爛的竹筐,翻了母親枕頭底下最後幾張皺巴巴的零錢,然後轉過頭盯著他,問他學校這個月有沒有發什麼補助金。

  他說沒有。

  那個男人不信,把他從牆角拎起來推到牆上,渾身上下搜了個遍,最後在他褲袋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那是他利用課餘時間去龍山寺門口幫人擦皮鞋攢下來的,一共是四十幾塊錢,打算攢夠了兩百塊給母親買一帖好一點的中藥。

  那個男人把錢揣進兜里,罵了他一句小崽子還敢藏錢,然後掀開門帘就消失在雨幕里。

  那時候母親躺在床上,臉朝著牆壁,肩膀一抖一抖的,但硬是一聲沒吭。

  想到這裡。

  少年把最後一勺藥餵進母親嘴裡,把搪瓷碗放在床頭,站起來走到屋子另一頭那張用舊木板搭的桌子前。

  桌子很小,勉強能放下一盞煤油燈和幾本書。

  他翻了翻一本剛剛趁著阿虎不注意,被打倒在地的時候,偷偷從水窪里撿回來的課本。

  書頁已經被泥水泡得腫脹發皺,有些字跡模糊得看不清了,但大部分內容還在。

  他找了一塊干布把書一本一本擦乾淨,小心翼翼地晾在桌角,又把那本被扯掉封面的高中數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擱在一旁等明天再抄。

  做完這些,少年走到屋子最裡頭的角落,從一塊鬆動的地板下面摸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很小,是一隻舊的餅乾盒,上面的圖案已經磨得看不太清,只能隱約認出是一個穿紅衣的聖誕老人。

  盒子裡面裝著幾樣東西。

  一張全家福,是他很小的時候拍的,那時候母親還沒生病,父親還沒沾上賭博,妹妹扎著兩根小辮子站在他旁邊笑得一臉燦爛。

  一張用紅紙包著的平安符,是妹妹去廟裡求的,裡面還夾著一縷妹妹剪下來的頭髮。

  還有一疊零零碎碎的零錢,數目不多,大概幾十塊錢,是他這個月省下來的。

  他把零錢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從裡面抽出幾張,打算明天托隔壁的阿花嬸幫忙帶一點止咳的藥回來。

  母親的咳嗽比上個星期更重了,夜裡有時候咳得整宿整宿睡不著,他聽了心疼得要命,但除了多燒一壺熱水給她潤潤喉嚨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把錢重新放好,蓋上鐵盒,塞回地板底下,少年坐在自己那張麻袋地鋪上,背靠著冰涼的木板牆,抬頭看著屋頂鐵皮縫隙里漏下來的那幾道微弱的天光。

  父親指望不上,母親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妹妹為了供他讀書已經輟學去工廠做工了。

  而他,一個高二的學生,連自己媽都保護不了,在校門口被人打成這樣也只能夾著尾巴跑回家,連報案都不敢。

  他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深深的白痕。

  他不恨阿虎。

  準確地說,他不知道自己該恨誰。

  阿虎只是一個他剛好撞見的煞星,就算沒有阿虎,也會有別人。

  恨他爸?

  恨那個把家裡所有錢都輸光的男人?

  他確實恨他,但恨又能改變什麼?

  那個男人已經廢了,現在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沒法變出一分錢來。

  恨自己?

  他當然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麼那麼弱,弱到被人揪著衣領按在牆上連手都不敢還,弱到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還妄想保護家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

  掌心很白,是那種營養不良的蒼白,皮膚底下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

  指尖有一層薄薄的老繭,是長期幫人擦皮鞋磨出來的。

  這雙手能熬藥,能擦鞋,能在煤油燈下抄課本,能在母親咳嗽的時候替她拍背順氣。

  但這雙手扛不起任何東西,擋不住任何拳頭,握不成一個能讓那些欺負他的人感到害怕的拳頭。


  他需要力量。

  阿虎的事情他也聽說了。

  他也想要那種能讓他站起來的、能讓他扛起這個家的、能讓他下一次被人欺負的時候。

  足以反抗的力量!

  可他只是一個高二學生,沒錢沒勢沒背景,連找一份像樣的零工都因為年紀太小沒人要。

  他去哪裡找力量?

  少年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輕輕顫抖著。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種感覺從十三歲那年母親病倒開始就有了,到現在已經在他身體裡紮根了三年,像是某種緩慢生長的藤蔓,一點一點纏緊他的心臟,越纏越緊,緊得他有時候半夜醒過來會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門帘外面傳來腳步聲。

  少年猛地抬起頭,第一反應是父親回來了。

  他迅速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站起來,渾身的肌肉本能地繃緊。

  不是為了反抗,是為了保護身後那張木板床上躺著的母親。

  過去的三年裡,他每次聽見那個男人的腳步聲都會進入這種狀態,像一隻豎起渾身尖刺的刺蝟,明知道自己擋不住任何東西,但還是要擋在母親前面。

  但漸漸地。

  少年發覺這一次腳步聲不對。

  那個男人的腳步聲是帶著醉意的,每一步有些踉蹌。

  而門外這個腳步聲很輕,很穩,踩在碎石路上幾乎沒有任何聲響。

  如果不是地上那些碎石子和積水,少年甚至懷疑自己能不能聽見它。

  腳步聲在帆布門帘外面停了下來。

  少年屏住呼吸,盯著門帘的縫隙。

  縫隙里透進來一小片灰濛濛的天光,天光中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不是父親那副佝僂邋遢的樣子,而是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

  一隻手從門帘外面伸進來。

  那隻手的皮膚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指關節分明卻不粗糙,看起來不像是一雙做過粗活的手。

  那隻手輕輕掀起帆布門帘的一角,動作很慢,慢到少年能看清帆布的經緯線一根一根被拉緊然後鬆開。

  緊接著門帘掀開,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工裝,肩膀上搭著個帆布包袱,腳上是一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

  面相不算英俊,但那雙眼睛卻格外的深邃,像是秋天山裡的深潭,水面平靜無波,但你看不透底下藏著什麼東西。

  他的頭髮上沾著幾滴雨水,大概是在巷子裡走路的時候淋的,但他渾身上下沒有任何狼狽的感覺。

  他就那麼站在棚屋門口,背後是灰濛濛的天光和淅淅瀝瀝的雨絲,逆光下他的臉看不太清楚表情,但那雙眼在昏暗的棚屋裡卻亮得驚人。

  少年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擋在母親的床前。

  「你是誰?」

  他的聲音很緊張,但他努力讓自己的脊背挺直一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哆嗦。

  這是他唯一能露出的鋒芒。

  高頑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棚屋裡掃了一圈,先是看了看牆角那隻裝破爛的竹筐,看了看桌上那些被泥水泡爛的課本,看了看炭爐上那隻缺了角的藥罐子,又看了看床上那個瘦得只剩下骨頭的女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落在他那張青紫交加的臉上,落在他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手上,落在他光著的那隻腳上。

  因為剛剛太過匆忙的緣故,少年腳底的傷口再次往外滲血,混著泥水在泥地上踩出幾個淡淡的血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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