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站在背後的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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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頑看著他。

  看著這個在幾個鐘頭前還想殺他、還想把整個四九城拖入煉獄的白蓮陽支大長老。

  微弱的火光映在高頑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快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平靜。

  他把劍插在腳邊的泥土裡。

  「我妹妹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高頑話音落下。

  大長老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在回憶。

  沒辦法,這位大長老腦子裡裝了幾十年的江湖恩怨、教內紛爭、朝堂陰謀。

  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從被賣到死不過短短几個月。

  在他的記憶里實在太不起眼了。

  大長老想了很久,久到指間的菸灰積了半寸長,才終於從記憶深處翻出一點模糊的印象。

  「高芳?」

  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多少情緒波動,像是在念一份檔案上某個無關緊要的備註。

  「這件事老朽還真知道。」

  「當初陰支那邊遞上來一份名單,說是從四九城弄到的幾個好苗子,根骨不錯,適合煉成陰奼。」

  「沒記錯的話,你妹妹就在那份名單上。」

  高頑的眼皮跳了一下。

  劍鞘上的粗麻布被他攥得嘎吱作響,在寂靜的樹林裡格外清晰。

  但面對高頑溢出的殺氣,大長老像是沒看見一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需要那些虛頭巴腦的安慰。

  也不可能會因為求饒而放過他。

  既然如此還不如最後狂一把。

  沒準還能得個痛快!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後來陰支那邊似乎又遞了份補充說明。」

  「說你妹妹那批人了,好幾個在押送途中就病了。」

  「那時候蜀地的冬天又潮又冷,從四九城過去的人水土不服的多了去了,有的是真熬不過來。」

  「她燒了幾天,等送到地方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具體是什麼病老朽沒細問,畢竟那時候這種事實在太多了,一個還沒入冊的材料,不值得專門寫一份報告。」

  說到這裡,大長老停頓了一下。

  然後用一種近乎客觀的語氣,像是在陳述某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故。

  「挺可惜的,老朽記得那份補充說明上寫過,她的資質在那一批里能排進前三。」

  「如果當時沒死那麼快的話,你們今天晚上應該還能見最後一面。」

  這段話從大長老的嘴裡說出來,並沒有陰陽怪氣的意思。

  他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極淡的惋惜,像是老農看著田裡被霜打了的麥苗,心疼的不是那一棵苗,而是那一棵苗本可以結出的穗子。

  高頑插在地上的劍在微微顫動,發出一聲極細的嗡鳴。

  嗡鳴聲很輕,輕到大長老差點以為是自己的耳鳴。

  他看著高頑,就像看到了幾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年輕,也為了他的師兄,那個後來被他親手打死的那個叛徒四處奔走。

  但他沒有高頑這樣的本事,也沒有高頑這樣的決心。

  他最後什麼都沒能改變。

  「說起這事還真是我教的敗筆,那時候老朽只覺得你高家不過是一隻擋路的小蟲子,隨手捏死也就捏死了。」

  「至於你妹妹,在陰支報上來的那一批材料裡頭本來也不算什麼出挑的,死了就死了,誰也沒當回事。」

  「就連後來你開始四處殺人,從夔門一路殺到瓦屋山,老朽也只當是煉炁士在藉機磨刀,沒往那上頭想。」

  說到這裡,大長老忽然又笑了一下。

  這一次的笑容里,終於帶上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卻不想到頭來老朽這條命,竟會栽在了這件小事上頭。」

  「栽在了一個小姑娘身上,栽在了當初沒當回事的一隻小蟲子身上。」

  他把頭靠在老槐樹的樹幹上,抬頭看著頭頂那些蹲滿了烏鴉的枝椏。


  烏鴉的復瞳在黑暗中像無數顆燒紅的炭火,冷冷地俯瞰著他。

  它們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群沉默的陪審團,在等待他最後的供詞。

  「還真是世事無常。」

  大長老語氣里有感慨,有唏噓,有自嘲,甚至還帶著一丁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敬畏。

  似乎是對這冥冥之中因果報應有了新的認識。

  不過就算再來一次,有人一開始就上報高頑的異常。

  他估計也不會在高家身上花費太多精力。

  畢竟要是馬雲的秘書告訴他,村口的小賣部的月營業額超過了兩萬。

  以後可能會成為他們的勁敵,很可能公司的CEO都會栽在小賣部老闆手上。

  那麼作為老闆,第一時間要做的肯定是換秘書。

  高頑把劍從地上拔起來。

  他沒有繼續追問妹妹的事。

  大長老說的,跟他從周毅那裡得到的消息基本吻合。

  在那些大人物眼裡,高芳一個沒實力沒背景的小女孩,確實不值得記錄。

  「你們那場行動,用的十方血煞陣陣圖和斬龍釘是誰給的?」

  高頑換了個話題。

  他的聲音依舊很平靜。

  如果說剛才問妹妹的時候,高頑還是一個為親人討公道的復仇者。

  那現在他就是一個在追查真相的獵人了。

  大長老明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不想說,是在斟酌該怎麼說。

  這件事牽扯的人太多,有些名字即便是他現在這個處境。

  也要掂量掂量該不該直接吐出來。

  倒也不是怕死。

  只是有些人的報複比死更可怕。

  他還有幾個在港島的舊部,還有幾個安置在南洋的徒子徒孫。

  但大長老斟酌了幾息,還是開口了。

  「具體是誰,老朽也沒見過正主。」

  「你們那邊接頭的人每次來都戴面具,只傳話不露面。面具是戲園子裡用的那種,白底,畫著一張笑臉,即便以老朽的實力也看不出底下是什麼人。」

  「每次來的面具都一樣,至於面具底下是不是同一個人,老朽也不敢打包票。」

  「那人說話的口音是地道的四九城官話,帶著一點南城的腔,偶爾會蹦出幾個老派的用詞,像是讀過舊學堂的。」

  「而且這次行動,即便到了最後一刻也不見他們露面。」

  「還真是謹慎啊,就連一條狗都如此謹慎,難怪有資格登臨大寶。」

  你們那邊,這四個字大長老說得意味深長。

  不是我們,是你們。

  說明他至死也不認為那個內鬼是自己人。

  高頑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們就那麼信了?不怕是局?」

  「怕。」

  大長老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誠。

  他把菸頭從嘴裡拿下來,在樹幹上按滅,然後把煙屁股小心翼翼地塞回煙盒裡。

  煙盒裡還剩三根短煙,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抽完這三根煙,但他覺得應該節約一點。

  「當然怕,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擱誰誰都得掂量掂量。」

  「但你們給的實在太多了。除了陣圖和斬龍釘,還給了我們侗人觀的情報。你們局長的去向、路線、隨行人員,甚至連他在侗人觀會遇到什麼樣的對手,全都一清二楚。」

  「不但如此,還給我們聯絡了安倍家的家主,還有好幾個來自泰西的頂尖強者。」

  「民俗局的情報更是詳細到了他們的功法弱點、戰鬥習慣、甚至是最近一次受傷的時間。」

  「飯都餵到嘴裡了,我們又有什麼理由不吃?」

  高頑的眼神變得銳利。

  吳敵的行蹤毫無疑問是絕密中的絕密。

  第一時間能知道吳敵具體去向和路線的人,整個四九城不會超過一隻手。

  範圍就更小了。


  「你們局長壓在所有頭上的時間太久了。」

  大長老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感慨。

  那種一個人打兩千多個江湖排名前十變態,已經超越了任何權謀和算計的範疇。

  「從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壓到所有人頭髮都白了。」

  「有人等不起也不想再等了,這很正常,你應該理解不是麼。」

  話音落下,臉上難得的露出一絲嘲諷。

  說起來今晚死的最多的還真不是他們三教九流的人。

  那些泥腿子對自己人同樣狠辣無比。

  「那些人都有誰?」

  「不知道。」

  大長老搖了搖頭。

  「老朽是真不知道。」

  「那條狗每次來都是單獨跟老朽接頭,連教里的其他人都不在場。」

  「剛開始老朽也派人在接頭地點周圍盯過,但那傢伙的身手很乾淨,每次都能甩掉老朽的人。」

  「有一次老朽讓那個被你一拳打成血霧的趙大彪親自去跟,結果跟到西郊就丟了。」

  「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吧?」

  「西郊?」

  西郊是什麼地方,高頑當然知道。

  那裡有好多掛著白底黑字門牌的大院,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警衛,出入要查三證,尋常人連靠近都不行。

  「他們的身份從來不是多秘密的東西。」

  「有一次那人走後,老朽在他坐過的椅子底下撿到了一顆扣子。」

  「一顆藏青色中山裝的扣子,上頭有四條線,老式的、用縫紉機踩出來的扣子。」

  「扣子上還有股子很淡的茉莉花味。」

  高頑的眼神變得凝重。

  不由得想起幾個月前那場席捲十年的浩劫。

  茉莉花味,紙張和油墨的氣味,藏青色中山裝。

  這幾條信息合在一起,指向某個特定的人群。

  那些常年跟檔案文件打交道的人,那些坐在辦公室里一坐就是幾十年的人,那些衣服上沾著舊書和檔案室防蟲的茉莉花香的人。

  大長老死死盯著高頑的眼睛。

  「現在的世道壓得有些人喘不過氣來,也壓得他們發了瘋。」

  「而發了瘋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其中就包括跟老朽這種人渣做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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