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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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長老翻身跳下一道台階,落進一條滿是淤泥的乾涸河溝里。

  這條河溝原本是北新橋附近的一條排水渠,夏天的時候水能沒到膝蓋,冬天乾涸了,只剩下齊踝深的淤泥和枯枝敗葉。

  淤泥凍得硬邦邦的,表面裂成一塊塊龜背似的紋路。

  他踩在上面,鞋底把冰殼踩碎,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冰殼底下的爛泥還沒完全凍實,一腳踩下去能沒到腳脖子,拔出來時發出咕嘰一聲悶響。

  大長老的速度在減慢。

  斷臂的傷口處的血液似乎已經流干,胸口的肋骨每喘一口氣就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真氣在經脈里飛速流逝,每運轉一個周天就稀薄一分。

  山取說得沒錯,他最多再撐三里地。

  三里地之後,他便會真氣耗盡連站都站不穩。

  但他不能停。

  什麼死緩完全就是扯淡。

  落在那個變態手裡,等待大長老的最起碼十幾種酷刑。

  一切在別人身上施展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

  現在輪到自己了,大長老才開始害怕起來。

  他在淤泥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趟,同時左手在懷裡摸索著,摸到一塊巴掌大小的玉牌。

  玉牌是青白色的羊脂玉,表面刻著一朵半開的蓮花,蓮花瓣上沾著乾涸的血跡。

  玉牌背面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暗紅色珠子。

  這珠子是陽支一種秘法煉製的魂珠。

  只要捏碎,方圓十里內布下的後手都能感應到他的位置。

  他畢竟身在高位那麼多年,這次行動雖然賭上了全部身家。

  但也不至於棺材本全都填進去。

  他們這種常年在總局眼皮子底下亂竄的人,實在太懂狡兔三窟的重要性。

  只是這玩意兒只能用一次,是大長老留著以防萬一的最後底牌。

  為的就是預防現如今這種絕境。

  大長老把玉牌攥在手心裡,五指一用力,咔嚓一聲輕響,那顆魂珠被捏成了齏粉。

  一縷極淡的血色霧氣從玉牌裂縫中飄散出來,在朔風裡打了個旋兒,然後像活物一般分成七八道,閃電般沒入周圍的廢墟深處。

  做完這件事,他把碎裂的玉牌隨手扔進淤泥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排水渠盡頭的一個涵洞。

  在他身後不遠處,幾個殘破的院落里,幾個廢棄的防空洞裡,幾條被炮彈炸塌了半邊的地道里,七八雙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那些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忠誠。

  他們是陽支現如今最後的精銳,是埋在四九城裡最深、最隱蔽的釘子,原本是為了配合大部隊總攻時才動用的死士。

  但現在大部隊已經潰敗,教主更是身首異處。

  所謂的神教大業失敗得比百年前那次更加徹底。

  那又如何?

  他們是死士。

  死士不需要思考大業,只需要服從命令。

  第一個人從一條堆滿垃圾的暗巷裡走了出來。

  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佝僂著腰,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灰布棉襖,臉上全是煤灰,看著跟胡同口掃大街的清潔工沒什麼兩樣。

  但他揣在袖子裡的那雙手,烏黑的指甲縫裡塞滿了暗紅色的血垢。

  他是津門趙家幫碩果僅存的一位供奉。

  十年前,他單槍匹馬在太原殺了民俗局三位精銳幹事。

  五年前,他在潼關伏擊過一支押運重犯的隊伍,把十二個犯人連同押車的八個紅袖章一起剁成了肉泥。

  如今他老了,膝蓋在十年前的一次交手中被人用鋼釺刺穿過,走路有點跛。

  但他的手還是那雙能徒手捏碎鐵錘的利爪。

  第二個人從一座塌了半邊的鐘樓里跳了下來。

  看模樣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穿著一件破舊的羊皮坎肩,腰間別著兩把短柄鉤鐮刀,刀柄上纏著的紅布已經被血垢浸成了黑色。

  他落地的姿勢很輕,輕到像一片從枝頭掉下來的枯葉,腳底踩在碎石上只發出極輕微的咔嚓聲。


  他是血刀門的最後一個傳人。

  血刀門鼎盛時門徒三百,橫行北直隸數十年,後來被民俗局帶兵剿了山門,三百門徒死的死抓的抓,就剩他一個人逃了出來。

  他投靠陽支,不為理想,不為錢財,只為了能死在戰場上而不是刑場上。

  在他看來,被一顆子彈打穿後腦勺是這個世界最窩囊的死法,能被一個比他強的高手活活打死才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歸宿。

  因此他的腳步反而比平時格外輕快。

  第三個人從一家關了門的糧油店後院裡推門出來。

  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頭上包著一塊灰撲撲的頭巾,手裡拎著一隻竹籃,看著跟那些早起買菜的老人沒什麼兩樣。

  但她的竹籃里裝的不是菜,是一條條用硃砂浸過的紅線。

  每一根紅線上都穿著十幾顆黃豆大小的銅鈴,銅鈴上用蠅頭小篆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她是湘西趕屍匠最後的傳人。

  趕屍匠這門手藝在解放後就被廢了,還說屍體不能用牲口拉、不能用人背,非得用紅線牽著走?

  這分明就是封建迷信。

  政府不信,民俗局更不信。

  於是那年在湘西,他們整個寨子被一鍋端,銅鈴被砸碎,紅線被燒毀,寨子裡會這門手藝的老人一個接一個被帶走,就剩她一個人裝瘋賣傻逃了出來。

  她裝瘋裝了八年,在四九城掃了八年廁所,倒了整整八年馬桶。

  所有人都以為她真瘋了,連四合院裡那些老住戶都只知道她是一個不會說話的瘋婆子。

  第四個人從一個被炸塌了半邊的戲園子裡鑽了出來。

  戲園子的門臉被炮彈掀掉了一大半,露出裡面殘破的戲台和他們幾個碎裂的臉譜面具。

  他從後台翻出一柄用油布裹著的長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暗藍色的光,刀背上刻著幾個早已失傳的契丹文字。

  他是關外馬幫的一個刀客,年輕時跟著馬幫從長白山一路砍到外蒙,後來馬幫被政府收編,他不願意交出刀,隱姓埋名混進四九城在一家機械廠當翻砂工。

  翻砂這個活兒是機械廠最髒最累的活兒,沒人跟他搶。

  一起來的還有第五個、第六個......

  他們都是早就該死的人。

  他們只是比那些已經爛在陰溝里的人多了一口氣。

  而現在,這口氣終於要用在它該用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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