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老窩被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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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倒回一天前。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這話放在六十年代的川東山區,依舊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從奉節往酆都的老路,說是官道,其實也就是條兩人寬的土石路,沿著山腰蜿蜒,一側是黑黢黢的岩壁,另一側就是深不見底的河谷。

  馬大槐此刻正歇在路旁一處背風的巨大岩凹里。

  位置相對隱蔽,當年不管是光頭還是後來打過來的,都沒找到這個地方。

  這處岩凹是酆都門設在路上的一個歇腳點。

  平日裡有個老頭守著,給過往的同門提供熱水、乾糧,也傳遞些消息。

  岩凹很深,不知通向哪裡,頂上懸著些經年累月的煙燻痕跡。

  靠里堆著些乾草,馬大槐就蜷在草堆上,身上蓋著件油膩的羊皮襖。

  趙有田和小翠在另一邊,圍著個黃泥小火塘。

  火塘里燒的是松枝,噼啪作響,騰起的煙順著岩頂的裂縫裊裊散出去。

  小翠此刻正用個洋鐵缸子燒水,趙有田則抱著膝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馬大槐沒睡。

  他也睡不著。

  懷裡那個藍布包袱硬邦邦地硌在胸口。

  裡頭兩個油紙包著的陰胎因為酆都一脈術法的原因,非但沒有腐爛發臭。

  反而逐漸乾癟收縮成海碗大小,體重也從剛出生的五六斤減少到現如今的不足兩斤。

  皮膚變得半透明,隱隱能看見內部的臟器,看起來很是詭異。

  這一路走得很急,三人幾乎沒怎麼停腳。

  饒是馬大槐修煉多年,底子比常人厚實,這會兒也覺著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

  但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心頭那股沒來由的悸動。

  像是在馬大槐看不見的地方發生了什麼大事,扯得他心裡直發慌。

  輾轉反側間,馬大槐坐起身,羊皮襖從胸口滑落,露出裡頭那件藏青色的對襟夾襖。

  這是臨出門前特意換的。

  當時想著找弟弟一起去總壇見仙師,總要穿得體面些。

  可這會兒馬大槐只覺得這身衣服勒得他喘不過氣。

  「馬爺,喝口熱水?」

  小翠聽見動靜,回過頭,手裡端著剛燒開的洋鐵缸子。

  火光映在她臉上,那張平日裡總帶著三分媚意的臉,此刻也難得的有些憔悴。

  馬大槐沒接,只開口問了句。

  「現在什麼時辰了?」

  「差不多四點。」

  小翠把缸子放在火塘邊。

  「再歇一個小時左右,天蒙蒙亮就能動身,按這腳程我們中午前能到白帝城,明日天黑前怎麼也到酆都了。」

  馬大槐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根老式的黃銅煙鍋,竹根質地的煙杆被摩挲得油亮。

  隨後又從貼身口袋裡捻出一撮酆都門特製,摻了曼陀羅花粉和幾味安神草藥的菸絲。

  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氣滾過喉嚨,壓下了些許心悸。

  可那股不安,卻像岩凹外河谷里的霧氣越來越濃。

  就在這時候,岩凹外傳來了腳步聲。

  來人似乎很急。

  馬大槐眉頭一皺,煙鍋停在嘴邊。

  睡夢中的趙有田也驚醒了,迷迷糊糊抬起腦袋哼了聲。

  「誰啊?」

  守夜的老頭從岩凹口探進半個身子。

  看樣子是個佝僂著背的乾瘦老頭,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

  他手裡提著盞馬燈,昏黃的光暈在岩壁上晃動。

  「馬爺,」

  老頭的聲音帶著山里人特有的腔調。

  「外頭來了個人,說是從清江鎮方向來的,有急事要見您。」

  「清江鎮?」

  馬大槐心頭一跳。


  「那傢伙是什麼人?」

  「生面孔,但手裡有門裡的信物。」

  老頭側身讓開一條道路。

  「說是柳七爺那邊派來的。」

  柳七?

  馬大槐眼皮跳了跳。

  那清江鎮確實是柳七的地盤,兩人雖說同屬酆都門,

  但平日裡井水不犯河水,最多也就是年節時互相送些禮維繫個面子情。

  這深更半夜的,派人來這荒山野嶺的歇腳點找他?

  不對勁。

  馬大槐掐滅煙鍋緩緩起身。

  「讓他進來。」

  老頭退出去,片刻後領進一個人。

  是個二十出頭的後生,穿著身半舊的黑布襖子,頭上包著帕子,腳下是雙磨得發白的解放鞋。

  臉上灰撲撲的,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但裡頭全是血絲。

  後生一進岩凹看見馬大槐,便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大舅!出大事了!」

  聲音帶著哭腔,顯然與馬大槐認識。

  馬大槐心裡咯噔一聲連忙上前將人拖住。

  「起來說話。」

  後生沒起來,就跪在地上將脖子高高揚起,臉上的肌肉抽動著。

  「昨天門裡傳來消息,雙河公社趙村長家被人一把火燒成了白地!」

  話音落下岩凹里死一般的靜。

  只有火塘里松枝燃燒的噼啪聲,格外刺耳。

  趙有田嗷一嗓子就從草堆上蹦了起來,本還有些迷糊的眼神瞬間清澈。

  「你說啥?我家被燒了?!」

  小翠聞言也變了臉色,手裡的洋鐵缸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一張俏臉瞬間變得陰晴不定。

  「還有,還有我們馬家溝也沒了!」

  先前趙有田家被燒,馬大槐還不覺得有什麼,但現在這句話落下。

  他的腦子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樣。

  他往前跨了一步,膝蓋發軟,差點沒站穩。

  「你說清楚什麼叫沒了?」

  後生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嘴裡哆嗦著。

  「就是……就是,我和門裡的兄弟昨天過去的時候發現整個村子...」

  「包括外婆家在內整個村子頭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了,地上全是血!」

  「祠堂里的牌位全碎了,村子裡的白毛僵,一頭都沒剩下!」

  「轟!」

  大外甥的這句話直接讓馬大槐眼前一黑。

  這回是真的站不住了。

  他踉蹌著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岩壁上,震得頂上簌簌往下掉土渣。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外出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家裡半夜來消息。

  特別是伴隨著年紀越來越大,長輩越來越老。

  這一點即便是再窮凶極惡的人也不例外。

  而那馬家溝,是馬大槐的根。

  從太爺爺那輩起就在那兒落腳開始,經營了幾十年。

  一磚一瓦都是他馬家人親手壘起來的。

  相比他爹帶的黑毛煞。

  村里養著的那三十七頭白毛僵,才是所有馬家人半輩子的心血!

  為了煉這些白毛僵,他們費了多少功夫?

  尋屍、養地、布陣、每日以精血餵養……

  一頭白毛僵從普通屍身養到刀槍不入、力大無窮,少說也要三五年。

  而那三十七頭,是他馬家溝能在夔門一帶站穩腳跟的最大依仗!

  除此之外還有庫房裡那些東西。

  這些年從各地搜羅來的古玉、法器、珍稀藥材,還有門裡賞賜下來的丹藥、秘笈……

  可都全都藏在祠堂底下的密室里。

  那是他馬大槐給自己留的後路,是將來就算在門裡混不下去了,也能回老家做個土皇帝的底氣。

  現在自己安插在清江鎮的大外甥,卻告訴自己老窩被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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