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馬大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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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

  高頑下車的那個火車站廣場上。

  昏黃的光暈在冬夜的寒風裡瑟瑟發抖。

  空氣里飄著一股煤煙、汗臭、還有廉價菸草混合的味道。

  火車站旁邊,緊挨著鐵軌有一排低矮的磚房。

  磚房外頭掛著塊木頭牌子,紅漆寫的字已經斑駁得看不清。

  只能勉強認出大車店三個字。

  正是之前馬三槐下腳尋覓高頑的據點。

  此刻的店裡頭比外頭更暗。

  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兩邊是一扇扇薄木板釘成的房門。

  門板上的縫隙寬得能塞進手指頭,從裡頭漏出鼾聲、咳嗽聲、還有小孩子壓抑的哭鬧。

  但最裡頭那間門縫底下卻塞著條破毛巾,被堵得嚴嚴實實。

  屋裡沒開燈。

  只有窗外站台方向偶爾掃過的探照燈光柱,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戶。

  在屋裡投下幾道慘白的光影。

  床上沒鋪被褥,只墊著層發黑的稻草。

  稻草上,此刻正並排坐著三個人。

  左邊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

  方臉,闊口,左邊眉毛上果然有顆指甲蓋大小的黑痦子,上頭還杵著幾根寸把長的硬毛。

  正是澹臺映雪口中描述的趙有田。

  他這會兒沒穿平時在公社裡那身四個兜的幹部裝。

  反倒換了件半舊的靛藍粗布棉襖,領口敞著露出裡頭發黃的海魂衫。

  棉襖袖口油亮亮的,不知是沾了機油還是別的什麼。

  他坐得很直,但背有些佝僂。

  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棉褲上一個小洞,把裡頭的棉絮一點點扯出來。

  眼神不時往門口瞟。

  右邊是個女人。

  看著二十七八,實際年齡可能更小些。

  瓜子臉,柳葉眉,燙過的波浪卷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綰在腦後,露出細白的脖頸。

  身上穿著件碎花棉襖,料子比趙有田那身好得多。

  似乎是燈芯絨的,領口和袖口鑲著兔毛看著就價格不菲。

  女人背靠著冰冷的土牆,兩條腿併攏,膝蓋上擱著個藍布包袱。

  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用繩子捆了好幾道。

  她沒看趙有田,也沒看門口。

  眼睛垂著,盯著自己擱在包袱上的手。

  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層淡紅色的蔻丹,在昏暗裡泛著一點幽微的光。

  那一副妖艷的樣子坐在那裡和另外兩人甚至都不是一個畫風。

  兩人中間,坐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

  那是一種難以想像的瘦。

  像一根被江風颳了十幾年的老竹竿,渾身上下沒二兩肉。

  臉上顴骨凸得老高,眼窩深陷,皮膚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慘白。

  他穿著件藏青色的舊棉袍,袍子很寬大,空蕩蕩地罩在身上,袖口縮著,露出兩隻枯瘦得像雞爪的手。

  手背上青筋虬結,指甲縫裡塞著黑泥。

  看起來與那位被高頑一劍斬殺的老道士頗有幾分相似。

  正是馬大槐。

  此刻的屋裡靜得嚇人。

  只有三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火車進站時那聲悽厲的汽笛。

  過了很久。

  久到趙有田摳棉褲的那個洞,已經能塞進半個拳頭。

  馬大槐才緩緩開口。

  「我家三槐那小子這幾天在鎮上,就幹了這些?」

  他說話時沒看趙有田,眼睛盯著對面牆上那片被雨水洇出來的霉斑。

  趙有田身體僵了一下,摳棉褲的手指停住。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發出清晰的咕咚聲。

  「差不多吧,村裡的眼線知道的就這些。」


  趙有田的聲音有點發緊,似乎對於眼前的瘦子很是畏懼。

  「大槐哥你是不知道,三槐兄弟這幾天就跟魔怔了似的。」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開始回憶。

  「大前天晌午,他一身是泥闖進我家院子,眼睛紅得跟要吃人一樣,逮著我就讓我動用關係給他找人,還是到鎮上找。」

  「我說我沒辦法他就急了,攥著我領子吼,說那人殺了他爹,他非得把那小子揪出來剝皮抽筋,煉成屍傀跪在他爹墳前。」

  趙有田說到這裡,臉上露出後怕的表情。

  「我聽他說了來龍去脈,跟他說那人八成早就跑遠了?」

  「他不信,非說我在包庇,還差點跟我動手。」

  「後來,後來還是小翠……」

  他扭頭,看了眼身邊那個一直沉默的妖艷女人。

  女人妖媚的桃花眼瞥了他一下,眼底滿是嫌棄。

  趙有田訕訕收回視線。

  「小翠把他勸住了,給了他些錢和糧票還有一張介紹信,讓他到車站慢慢找。」

  「可那小子,三槐兄弟他…」

  趙有田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鄙夷和無奈的神色。

  「他找人的法子,簡直蠢到家了。」

  「先是滿大街逮著人問,見沒見過一個扒火車的漢子。」

  「人家看他那模樣,誰搭理他?」

  「昨天下午,我還聽站前茶館的老劉頭說,三槐在茶館裡跟人打聽,被人當瘋子轟出來了。」

  趙有田說完,屋裡又陷入沉默。

  只有馬大槐那雙有些發綠的眼睛在黑暗裡緩緩轉動,最後落在牆角。

  牆角的地上,扔著個藍布包袱。

  包袱皮已經散開,露出裡頭兩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糰子。

  油紙包得很嚴實,看不見裡頭是什麼。

  但包袱散開時,屋裡那股本就渾濁的空氣里,似乎又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馬大槐盯著那兩個油紙包,看了很久。

  久到就連妖媚女人都開始坐立不安他才緩緩收回視線。

  「蠢貨。」

  馬大槐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胸口那件寬大的棉袍,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自己老爹死不死,他其實不在乎。

  那老東西一輩子沒幹過幾件人事,死了也就死了。

  可三槐那混帳東西,要是真在鎮上鬧出什麼大動靜。

  或者他根本不敢想。

  要是自家那蠢貨,把這兩個門裡指名道姓要的物件弄丟了,或者弄壞了,自己回到老君觀將會遭受怎樣的責罰。

  想到馬大槐後背頓時沁出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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