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直到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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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時光,如白駒過隙。

  紫藤架下的花開了三季,落了三次。池中的錦鯉肥了一圈又一圈,院牆上的青藤爬滿了整面白牆,垂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意。

  這間小院還是從前的樣子,石桌石凳依舊擺在紫藤架下,只是石桌上多了一隻小木馬,凳子上多了幾件花花綠綠的小衣裳。

  白素貞給沈清硯生了個兒子。

  那日生產,沈清硯守在門外,聽著內堂里傳來的動靜,手心裡全是汗。

  雖然知道白素貞乃是妖仙,但這生孩子卻是頭一遭,沒有先例的,心裡自然也會有些擔心。

  小青進進出出,端熱水、遞剪刀、換帕子,忙得腳不沾地,嘴裡還不停地安慰他。

  「相公別急,姐姐道行深厚,不會有事的。」

  沈清硯點了點頭,可手還是抖的。

  他活了數百年,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從未像此刻這般緊張。

  直到內堂傳來一聲嘹亮的啼哭,沈清硯臉上也不禁露出了一抹會心笑容。

  小青抱著一團襁褓推開門,臉上的笑容比紫藤花還要燦爛。

  「相公,是個兒子!母子平安!」

  沈清硯接過那團小小的襁褓,低頭看去。嬰兒的臉皺巴巴的,紅彤彤的,眼睛還沒有睜開,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哭聲洪亮得像是要把屋頂掀翻。

  沈清硯看著那張小臉,心中湧起一種初為人父的感覺。

  以前當皇帝當多了,孩子也多,所以後面孩子出生都沒什麼感覺,但這一世不太一樣,老婆孩子都不多,所以投入的感情卻很多。

  沈清硯抱著兒子走進內堂,白素貞半靠在床上,臉色有些蒼白,額角還掛著汗珠,可她的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美。

  「相公,讓我看看。」

  白素貞伸出手,將嬰兒接過去,抱在懷裡。

  她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眼中的溫柔像是要溢出來。

  白素貞輕聲說:「像你。」

  沈清硯坐在床邊,伸手替她撥開額前的碎發,輕聲道:「像你多一點,好看。」

  白素貞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將臉輕輕貼在嬰兒的額頭上。

  沈清硯看著襁褓中的兒子,忽然想起了什麼,輕聲道:「娘子,孩子的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白素貞抬起頭,看著他。

  「許仕林。」

  沈清硯一字一句地說。

  「仕途的仕,樹林的林。希望他將來能像一棵大樹一樣,根深葉茂,頂天立地。」

  白素貞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好聽,點了點頭。小青在旁邊聽了,嘟囔道:「許仕林……仕林……嗯,比我的名字好聽。」

  沈清硯笑著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他看著襁褓中的兒子,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在某個流傳甚廣的傳說里,白素貞的兒子是文曲星轉世,長大後高中狀元,法海金缽收妖,這才有了雷峰塔倒、白蛇出塔的結局。

  那些故事他不知道真假,也不在意。他只是好奇,自己這個兒子,會不會也是文曲星下凡?

  不過轉念一想,管他呢。不管是天上的星宿,還是凡間的普通嬰孩,都是他和白素貞的兒子。文曲星也好,凡夫俗子也罷,他都會把他養大,教他讀書識字,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

  至於他日後能走多遠,那是他自己的造化。

  順其自然便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許仕林在全家人的呵護下慢慢長大。

  他三個月會翻身,六個月會坐,八個月會爬,一歲時已經能扶著牆走路了。

  他長得白白淨淨,眉眼像白素貞,卻多了幾分沈清硯的英氣。

  小青最愛逗他,每次把他舉高高,他都咯咯笑得停不下來。

  沈清硯對兒子的教育從很早就開始了。

  許仕林剛滿兩歲,他便開始教他認字。他在書房裡擺了一塊小黑板,每天教兒子三五個字,不貪多,不強求。

  許仕林的記性很好,教過的字大多能記住,偶爾忘了,沈清硯也不著急,明天再教一遍就是了。

  三歲時,許仕林已經能認幾百個字,能磕磕絆絆地讀《三字經》了。


  沈清硯便開始教他簡單的詩詞,一首一首地背,不求甚解,只求朗朗上口。許仕林背書的時候搖頭晃腦,一本正經的樣子,逗得小青直笑。

  除了讀書識字,沈清硯還教他武功。

  當然不是一上來就教高深的內功心法,而是從最基礎的扎馬步開始。

  許仕林四歲那年,沈清硯在院子裡畫了一個圈,讓他站進去扎馬步。

  許仕林撅著小嘴,站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喊腿酸,沈清硯笑著說「再堅持一會兒」,他便咬著牙又站了一盞茶。

  白素貞在一旁看著心疼,沈清硯握了握她的手,輕聲道:「男孩子,不能太嬌慣。」

  白素貞便沒有再說什麼。

  許仕林六歲時,已經能扎一炷香的馬步了。

  沈清硯開始教他一套入門拳法,動作簡單,主要是為了強身健體、培養毅力。

  許仕林學得很認真,雖然動作不夠標準,力量也不夠,但那股認真勁頭,讓沈清硯很是欣慰。

  許仕林一天天長大,沈清硯的修為也在穩步提升。

  白素貞和小青陪著他四處遊歷,杭州的山山水水,蘇州的園林庭院,揚州的小橋流水,甚至遠至蜀地的深山老林,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跡。他們不是漫無目的地遊玩,而是有目的的,搜集靈藥靈草,尋找修行資源。

  這方天地靈氣充沛,深山大澤中常有珍稀的靈藥,只是常人難以涉足,更難以辨認。

  白素貞修行千年,對天材地寶的辨識遠非常人能及。小青眼尖手快,採藥的本事也是一流;沈清硯則以金丹期的修為為他們保駕護航,遇到危險時出手解決。

  三年來,他們採到了不少好東西。百年何首烏、千年靈芝、野生雪蓮、石斛、黃精……白素貞將這些靈藥炮製入藥,一部分給許仕林強身健體,一部分煉製輔助修行的丹藥。

  沈清硯的修為在這幾年裡穩步增長,從金丹初期一步一步走到了金丹中期的巔峰,離金丹後期只有一步之遙。

  這日傍晚,沈清硯坐在紫藤架下,內視丹田,那顆金丹比三年前大了整整一圈,散發著溫潤的金光,緩緩旋轉,仿佛一顆微型的太陽。他估算了一下,照這個速度,再過一年半載,便能踏入金丹後期。

  前世他用了上百年才走到這一步,這一世只用了短短數年。除了這個世界的靈氣濃郁、有白素貞和小青相助,更重要的是他前世的底蘊太過深厚。

  乾坤鏡反哺的元嬰真靈像一座沉睡的寶庫,每時每刻都在為他提供源源不斷的滋養。他的修行之路,比任何人都平坦,也比任何人都穩固。

  「爹爹!」

  一個清脆的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許仕林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本翻舊了的《論語》,跑到沈清硯面前,高高舉起,仰著小臉,一臉得意:「爹爹,這本書我都背完了!」

  沈清硯接過書,翻開看了看,上面有許多他做的標記。

  他蹲下身,平視著兒子的眼睛,笑著問:「那背一段給爹爹聽聽?」

  許仕林清了清嗓子,站得筆直,搖頭晃腦地背起來。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他一口氣背了十幾段,中間沒有停頓,沒有錯字,連語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沈清硯聽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頂,輕聲道:「背得不錯。明天爹爹教你新的。」

  許仕林高興地蹦了起來,轉頭跑向廚房,一邊跑一邊喊:「娘,爹爹說背得好,明天教新的,」

  白素貞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她看著兒子跑過來的小身影,又看了看紫藤架下負手而立的沈清硯,心中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夕陽西下,晚霞將整座小院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紫藤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飄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許仕林的小木馬上,落在白素貞的肩頭。

  遠處,炊煙裊裊,飯菜的香氣從廚房飄出來,混著花香和草木的氣息。

  小青端著一盤清蒸鱸魚從廚房出來,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吃飯了!」

  許仕林第一個衝到了餐桌旁,踮著腳尖往桌上張望。白素貞端著米飯走過來,沈清硯也收了功,從紫藤架下站起身,走向餐桌。


  三人圍坐在石桌旁,許仕林坐在中間,一會兒往嘴裡塞塊魚肉,一會兒拿筷子戳戳碗裡的米飯,吃得滿嘴都是油。

  小青一邊給他擦嘴一邊嘟囔:「吃沒吃相,跟誰學的?」

  沈清硯和白素貞對視一眼,都笑了。

  月亮升起來了,紫藤花還在飄落。

  這間小院裡,有說有笑,有打有鬧,有柴米油鹽,有琴棋書畫。

  這就是日子,這就是家。沈清硯看著身邊的妻子、兒子,心中一片安寧。修行之路還很長,但他不急。他有足夠的時間,有足夠的耐心,有足夠的力量,去守護這一切。

  這頓晚飯吃了許久。

  許仕林吃飽了便趴在石桌上打盹,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犯困的小貓。

  白素貞將他抱起來,他迷迷糊糊地摟住娘的脖子,嘟囔了一句「我還要吃魚」,便沉沉睡去。

  白素貞笑著搖了搖頭,將他抱進內堂,輕輕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

  小青收拾了碗筷,沈清硯坐在紫藤架下,望著天上那輪漸漸圓滿的月亮,月光如水,灑在他月白色的長衫上,將他整個人襯得如同一尊玉雕。

  白素貞從內堂出來,走到他身邊坐下,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攬住她的肩,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夜風吹過,紫藤花瓣飄落在他們身上,像是一場無聲的雪。

  白素貞輕聲問。

  「相公,在想什麼?」

  沈清硯低頭看著她,微微一笑:「在想……我這一生,運氣真好。能遇到你,能有小青,能有仕林。以前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日子。」

  白素貞將臉埋進他胸口,輕聲道:「我也是。」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回房。內堂的燭火熄了,月光從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

  白素貞躺在他身側,呼吸漸漸均勻,沈清硯卻還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帳幔。他心中那團靈力的漩渦在緩緩轉動,金丹的光芒比白日裡更加明亮。他知道,突破的時機快到了。

  三日後,又是一個月圓之夜。

  沈清硯在紫藤架下盤膝而坐,白素貞和小青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

  許仕林已經睡了,小院裡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沈清硯閉目內視,丹田中的金丹已經漲到了極限,圓潤飽滿,光芒內斂,像一顆熟透了的果實,隨時都會破殼而出。

  他深吸一口氣,將丹田中的靈力盡數壓縮,再壓縮,金丹在靈力的擠壓下微微震顫,表面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紋路,像是一顆即將開裂的種子。

  金丹後期,是量變到質變的過程。

  不是碎裂,不是重塑,而是金丹自身的成長與蛻變。

  從初期到中期,是體積的增大。從中期到後期,是密度的提升。金丹後期的金丹比中期小了一圈,卻更加凝實,更加堅硬,光芒也更加內斂。

  沈清硯引導著天地靈氣湧入體內,靈氣如潮水般順著經脈匯入丹田,被金丹一絲絲吞噬。金丹吞噬了足夠的靈氣,開始緩緩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亮。

  白素貞站在一旁,感受著天地間靈氣的流動,心中暗暗吃驚。

  沈清硯吸納靈氣的速度比她見過的任何修士都要快,那些靈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四面八方抓來,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的體內。他的金丹在吸納了這些靈氣後,開始一點點縮小,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像一顆被反覆鍛造的精鐵。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沈清硯的眉頭微微皺起,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白素貞心中擔憂,卻不敢出聲打擾,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帕子。小青也緊張地盯著沈清硯,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金丹停止了旋轉,靜靜地懸浮在丹田中央。

  它比之前小了一圈,顏色從淡金色變成了深金色,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一絲裂紋。沈清硯睜開眼睛,眼中金光一閃而逝,隨即恢復了平日裡的清澈與溫和。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唇角微微彎起。

  「相公!」

  白素貞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怎麼樣了?」

  沈清硯看著她的眼睛,微微一笑:「突破成了。」

  白素貞的眼眶微微泛紅,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


  小青也湊過來,從後面抱住兩人,三人在紫藤架下擁在一起。月光灑在三人身上,紫藤花瓣在夜風中輕輕飄落,像是為他們慶祝。

  又過了幾個月,小青的修為也有了長進。她修行五百年,根基紮實,這幾年與沈清硯雙修,又有白素貞指點,靈力增長很快。

  雖然距離完全化人還有一段距離,但已經摸到了門檻。

  白素貞說,再過幾年,小青或許就能達到完全化人的標準了。

  小青聽到這話,高興得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差點把許仕林的小木馬踢翻。

  這天,院子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個年輕的和尚,身穿白色袈裟,手持禪杖,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少了從前那股凌厲的威儀,多了幾分沉穩與平和。他站在院門外,輕輕叩了叩門環。

  小青去開門,見到來人,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擋在門口,警惕地看著他:「你來做甚?又想抓我姐姐?」

  法海雙手合十,深深一揖,聲音低沉而誠懇:「貧僧不是來抓人的,貧僧是來道歉的。」

  白素貞從內堂走出來,看到法海,眉頭微微一蹙,隨即舒展開來。

  她走到院門口,輕輕拉開小青,看著法海,平靜地說:「大師不必如此,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法海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白素貞臉上,眼中滿是愧疚:「那日貧僧偏聽偏信,對白姑娘出手,險些鑄成大錯。三年來,貧僧日夜反思,心中不安。今日特來登門道歉,不求原諒,只求心安。」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串佛珠,雙手遞上,「這串佛珠,是貧僧重新煉製過的,上面附著貧僧的佛光,可為白姑娘護身驅邪。貧僧別無他意,只願白姑娘和許施主平安。」

  白素貞看著那串佛珠,沉默了片刻,伸手接過。她低頭看了看佛珠,又看了看法海,輕聲道:「大師有心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大師請進屋喝杯茶。」

  法海搖了搖頭,微笑道:「不必了,貧僧還要趕回金山寺。許施主不在家,貧僧改日再來拜訪。」

  他雙手合十,朝白素貞行了一禮,轉身離去。白色袈裟在風中飄動,禪杖的金環叮噹作響,聲音清脆而悠遠。

  白素貞站在院門口,看著法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三年不見,法海變了。

  不再是那個咄咄逼人、口口聲聲「妖就是妖」的金山寺高僧,而是一個會反思、會道歉、會愧疚的普通人。也許,那日沈清硯的話,他真的聽進去了。

  她轉身走回院中,將那串佛珠放在紫藤架下的石桌上,沒有戴,也沒有丟棄。

  許仕林從屋裡跑出來,看到石桌上的佛珠,好奇地拿起來,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鼻尖聞了聞,嘟囔道:「好香。」

  白素貞笑了笑,將佛珠從他手中拿過來,掛在他脖子上,輕聲道:「這是那位大師送給你的,戴著吧,保平安。」

  許仕林低頭看了看脖子上的佛珠,嘻嘻一笑,跑去追院子裡的蝴蝶了。

  日子還在繼續。沈清硯的修為穩步增長,許仕林一天天長大,白素貞的醫館名聲越來越響,小青的修行也一日千里。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這日傍晚,沈清硯坐在紫藤架下,看著天邊那一抹橘紅色的晚霞,心中一片寧靜。

  白素貞坐在他身邊,縫著許仕林的衣服,小青在廚房裡做飯,鍋鏟碰撞的聲音和飯菜的香氣一起飄出來。許仕林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螢火蟲,小短腿跑得飛快,嘴裡喊著「別跑別跑」。

  沈清硯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一句詩,此心安處是吾鄉。

  他的家鄉不在這裡,不在任何地方,沒有固定的地方,而是在她們身邊,在這間小院裡,在這片月光下,在每一個平凡而溫暖的日子裡。

  沈清硯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花香、飯香、還有身邊人身上淡淡的幽香,混在一起,匯成一種讓他安心的味道。

  日後修行之路還很長,到底能走多遠,他也不知道。但只要能走下去,他就會一直堅持不停的修行。

  直到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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