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藏經閣記憶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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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數日,沈清硯便常住藏經閣中。

  每日卯時初刻,天色微明,他便獨自一人來到閣前。寂明早已在門口等候,親自開門,親自掌燈,親自奉茶,殷勤得如同侍奉師長。

  沈清硯也不客氣,邁步而入,直奔二樓。

  寂明本想陪侍左右,卻被沈清硯婉言謝絕。

  「方丈事務繁忙,不必作陪。隨便派個沙彌,幫忙取書便是。」

  寂明不敢怠慢,思來想去,挑了一個最合適的弟子。

  那弟子法號覺遠,年約三旬,生得濃眉大眼,面相敦厚。他武功平平,卻自幼嗜書如命,藏經閣中的佛經被他讀了不知多少遍。由他伺候沈清硯翻閱典籍,再合適不過。

  於是,便有了接下來的一幕。

  二樓之中,沈清硯負手立於書架之間。

  他目光掃過一排排標籤,隨口道。

  「內功類,從《易筋經》開始。梵文版和漢文版都要。」

  覺遠雙手合十,恭聲應是。

  他轉身走到藏經閣最深處,從最高處的檀木架上,雙手捧下一隻檀木匣。匣中放著兩卷經書,正是《易筋經》的梵文原版與漢文譯本。

  他雙手捧著,恭敬遞到沈清硯面前。

  沈清硯接過,先翻開漢文本。

  目光落在書頁上。

  一秒。

  兩秒。

  兩頁翻過。

  他又拿起梵文本。

  梵文對他來說毫無障礙,當年在襄陽城外,金輪法王傳他龍象般若功時,他便已通曉梵文。此刻讀來,與漢文本相互印證,更覺精妙。

  又是兩秒。

  兩頁翻過。

  他合上書,遞還給覺遠。

  「下一本,《洗髓經》。」

  覺遠微微一怔,連忙接過,小心放回原處,又取來《洗髓經》。

  沈清硯接過,翻開。

  目光落在那些晦澀深奧的文字上。

  一秒。

  兩秒。

  兩頁翻過。

  他合上書,遞還。

  「下一本。」

  覺遠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

  他忍不住偷眼去看沈清硯的表情——那位年輕的沈盟主神色平靜,目光淡然,仿佛剛才只是隨意瞥了一眼,根本不是在閱讀。

  這……這能記住什麼?

  但他不敢多問,只能繼續取書。

  《金剛不壞體神功》——翻開,合上。

  《般若掌》——翻開,合上。

  《拈花指》——翻開,合上。

  《無相劫指》——翻開,合上。

  《大智無定指》——翻開,合上。

  《多羅葉指》——翻開,合上。

  《摩訶指》——翻開,合上。

  《大力金剛掌》——翻開,合上。

  《般若掌》——翻開,合上。

  《韋陀掌》——翻開,合上。

  《大摔碑手》——翻開,合上。

  《一拍兩散》——翻開,合上。

  《龍爪手》——翻開,合上。

  《虎爪手》——翻開,合上。

  《擒龍功》——翻開,合上。

  《獅子吼》——翻開,合上。

  《傳音入密》——翻開,合上。

  一本接一本。

  一冊接一冊。

  沈清硯接手,翻開,目光掃過,合上,遞迴。

  整個過程,如同流水線上的工序,機械,重複,毫無停頓。

  覺遠從一開始的疑惑,到後來的震驚,再到最後的麻木。

  他只知道不停地取書,遞書,放回,再取下一本。

  不知不覺,一個時辰過去。


  兩個時辰過去。

  三個時辰過去。

  日頭從東窗移到正中,又從中天偏向西窗。

  覺遠已記不清自己取了多少本書。

  他只記得自己的手臂已經酸了,腿也站麻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而沈清硯,依舊負手而立,神色如常,仿佛剛剛過去的那三個時辰,只是彈指一揮間。

  「繼續。」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覺遠咽了口唾沫,又伸出了手。

  ……

  第二天。

  沈清硯開始翻閱兵器譜。

  《達摩劍法》——翻開,合上。

  《伏魔杖法》——翻開,合上。

  《降魔刀法》——翻開,合上。

  《修羅刀》——翻開,合上。

  《韋陀杵》——翻開,合上。

  《大韋陀杵》——翻開,合上。

  《拈花杵》——翻開,合上。

  《金剛杵》——翻開,合上。

  《破戒刀法》——翻開,合上。

  《燃木刀法》——翻開,合上。

  《慈悲刀法》——翻開,合上。

  覺遠已經麻木了。

  他不再去想「這位沈盟主到底能不能記住」,也不再疑惑「這樣翻書有什麼用」。他只知道,每天卯時來到藏經閣,然後開始取書,遞書,放回,再取下一本。

  從日出到日中,從日落到掌燈。

  一日又一日。

  而沈清硯的速度,始終不變。

  一目兩頁,一兩秒一本。

  有時覺遠遞得慢了些,沈清硯還會微微抬眼,看他一眼。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讓覺遠心頭一凜,手上的動作頓時快了幾分。

  到了第五天,覺遠終於忍不住,趁著遞書的間隙,小聲問道。

  「沈……沈施主,您……您這樣翻書,當真能記住嗎?」

  沈清硯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記不住。」

  覺遠一愣。

  記不住?那您翻這麼快做什麼?

  沈清硯又道。

  「但看一眼,便印在腦子裡了。至於記住記不住,回去慢慢想便是。」

  覺遠張了張嘴,沒聽懂。

  什麼叫「印在腦子裡」?

  腦子又不是紙張,怎麼能印東西?

  但他不敢再問,只能繼續取書。

  ……

  第七天。

  沈清硯開始翻閱歷代高僧的武學心得。

  《達摩祖師行誼錄》——翻開,合上。

  《二祖慧可武學札記》——翻開,合上。

  《三祖僧璨參禪手稿》——翻開,合上。

  《四祖道信練功心得》——翻開,合上。

  《五祖弘忍傳功錄》——翻開,合上。

  《六祖惠能武學偶得》——翻開,合上。

  《空見神僧金剛不壞體註疏》——翻開,合上。

  《苦乘禪師易筋經詳解》——翻開,合上。

  《無相禪師洗髓經參悟》——翻開,合上。

  一本接一本。

  一冊接一冊。

  那些在外人看來珍貴無比的歷代高僧手札,在他手中,與其他經書毫無區別——翻開,合上,遞迴,不過一兩秒。

  覺遠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這些可都是歷代高僧的心血,有的甚至是孤本,整個少林寺也只有寥寥數人有資格翻閱。可這位沈施主,就這麼隨便翻翻?

  但他不敢說什麼。

  方丈親自吩咐過,這位沈施主想做什麼,便讓他做什麼,任何人不得阻攔。


  ……

  第九天。

  沈清硯忽然開口。

  「醫書在哪兒?」

  覺遠一愣。

  「醫……醫書?」

  沈清硯點了點頭。

  「藏經閣中,可有醫書?」

  覺遠連忙道。

  「有有有。三樓還有一間偏室,存放的是本寺歷代高僧收集的醫書藥典。只是……」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道。

  「那些並非武學典籍,沈施主也要看?」

  沈清硯微微一笑。

  「看看無妨。」

  於是,第九日下午,沈清硯開始翻閱醫書。

  《少林寺跌打損傷秘方》——翻開,合上。

  《傷科彙纂》——翻開,合上。

  《針灸大成》——翻開,合上。

  《本草綱目》——翻開,合上。

  《金匱要略》——翻開,合上。

  《傷寒論》——翻開,合上。

  《黃帝內經》——翻開,合上。

  《素問》——翻開,合上。

  《靈樞》——翻開,合上。

  《神農本草經》——翻開,合上。

  《難經》——翻開,合上。

  《脈經》——翻開,合上。

  《千金要方》——翻開,合上。

  《千金翼方》——翻開,合上。

  《外台秘要》——翻開,合上。

  覺遠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了。

  醫書?

  武學典籍還不夠,還要看醫書?

  這位沈施主,到底想幹什麼?

  但他已經學會了閉嘴。

  他只是繼續取書,遞書,放回,再取下一本。

  ……

  第十天。

  夕陽西下,餘暉透過窗欞灑入閣中,在沈清硯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合上手中的最後一本《金剛不壞體神功註疏》,遞還給覺遠。

  「今日就到這裡吧。」

  覺遠接過經書,整個人已經搖搖欲墜。他扶著書架,大口喘著氣,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十天。

  整整十天。

  他取了多少本書?

  拳法類,三十二種上乘絕技。

  掌法類,二十八種。

  指法類,一十九種。

  腿法類,一十三種。

  兵器譜,二十一種。

  內功寶典,一十五種。

  歷代高僧心得,四十七冊。

  醫書藥典,八十三卷。

  還有各種雜錄、手札、註解、疏議……

  少說也有五六千卷。

  而眼前這位沈盟主,每一本都翻了。

  覺遠看著沈清硯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

  這是什麼人啊?

  一目一頁,過目不忘,十天讀完數千卷經書……

  這等本事,他別說見過,連聽都沒聽過。

  沈清硯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夕陽將他的側臉勾勒得格外深邃,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似在沉思,似在回味,又似在……吸收。

  這十天,他讀了五千八百四十三卷經書。

  拳經劍譜,內功心法,七十二絕技,歷代高僧的手札筆記,還有那些醫書藥典……

  少林千年積澱的武學精華,盡數被他收入腦海之中。

  此刻,他閉上眼,便能看到一座巍峨的宮殿。

  那是他在這十天內,以記憶為磚石,以心神為樑柱,一磚一瓦搭建起來的——藏經閣記憶宮殿。


  宮殿共分三層。

  第一層,是醫書藥典。八十三卷,分門別類,整整齊齊碼放在檀木架上。只要他心神一動,便能「走」到任意一排書架前,隨手抽出任意一本,翻開任意一頁,上面的文字便清晰浮現,一字不差。

  第二層,是武學典籍。拳法、掌法、指法、腿法、兵器譜、內功心法,分門別類,井然有序。那一排排書架,密密麻麻,卻整齊得如同列隊的士兵。

  第三層,是歷代高僧的心得手札。那些泛黃的紙頁,那些潦草的字跡,那些凝聚了數代人心血的智慧結晶,此刻盡在他腦海之中,任他翻閱,任他參悟。

  五千八百四十三卷,盡在其中。

  這便是他這十日的成果。

  他緩緩睜開眼,唇角微微彎起一抹弧度。

  這十日,他不僅是「記」,更是在「融」。

  少林武學,博大精深,但萬變不離其宗。

  易筋經的「兼容並蓄」,洗髓經的「明心見性」,金剛不壞體的「由內而外」,七十二絕技的「各擅勝場」……

  他越讀,越覺得這些武功與九陰真經、先天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易筋經的「易筋鍛骨」,與九陰真經的「易筋鍛骨章」何其相似?只不過一個重內力轉化,一個重體質改造,一脈相承,殊途同歸。

  洗髓經的「滌髓伐脈,開發潛能」,與先天功的「返本歸元,激發先天」又有異曲同工之妙。一個是淬鍊心神,一個是喚醒本源,走的都是超越凡俗的路子。

  而金剛不壞體,那由內而外的氣場防護,隱隱與九陰真經中的「護身罡氣」遙相呼應。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古墓中,初讀九陰真經時的感悟。

  那時他便覺得,九陰真經包羅萬象,幾乎囊括了天下武學的一切法門。

  如今讀罷少林藏經,他更加確信——天下武功,殊途同歸。

  無論佛道,無論內外,無論剛柔,到了至高境界,都會走向同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便是「道」。

  他深吸一口氣,周身氣息隱隱流轉。

  若有高手在此,定能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與十日前已截然不同。

  十日前,他是淵渟岳峙,深不可測。

  而此刻,他站在那裡,便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

  不是氣息更強了,而是……更加自然了。

  仿佛他本就該在那裡,仿佛他與那片窗、那抹霞、那陣風,本就是一體。

  覺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種錯覺,這位沈施主,好像……變了一個人。

  明明還是那個人,明明還是那襲青衫,可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了。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同,只是覺得,沈清硯站在那裡,便讓他生不出半點雜念,只想靜靜看著,看著那人與夕陽融為一體,與天地融為一體。

  良久。

  沈清硯收回目光,轉過身來。

  他看向覺遠,微微一笑。

  「這十日,辛苦你了。」

  覺遠連忙合十躬身。

  「不辛苦不辛苦,能伺候沈施主,是小僧的福分。」

  沈清硯點了點頭,抬步向樓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滿架經書。

  「藏經閣,果然名不虛傳。」

  說完,他轉身離去,步履從容,消失在樓梯盡頭。

  覺遠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回不過神來。

  方才沈清硯回頭的那一眼,他分明看見,那雙眼睛深處,仿佛有無數光影流轉,拳影、掌印、劍光、刀芒,一閃而逝,如夢幻泡影。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時,已什麼都沒有了。

  「阿彌陀佛……」

  覺遠喃喃念了一聲佛號,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

  那位沈施主……到底是人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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