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宴後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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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重開,已是日影西斜時分。

  還是那座宴殿,還是那張長案。但殿中的氣氛,卻已與一個時辰前截然不同。

  之前沈清硯來赴宴時,殿內暗流涌動,沈清硯與忽必烈言語交鋒,金輪法王凝神戒備,周伯通興致勃勃看熱鬧。空氣中瀰漫著壓抑與試探,只差一線便要兵戈相向。

  但此刻,這一切都已消散。

  沈清硯坐於主位,那是先前忽必烈坐的位置。

  戰已勝,賭約已踐,這位新晉的「主上」自然當仁不讓。而他周身不見半分倨傲,姿態隨意如赴家宴,反倒讓這位置變換顯得理所當然。

  忽必烈坐於客位,正對著沈清硯。

  他的臉色仍有些蒼白,眼神卻已恢復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多了幾分先前從未有過的東西——不是單純的敬畏,亦非屈辱,而是一種複雜的、審慎的、仰望與權衡交織的……鄭重。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心服口服。

  此刻端坐主位之人,是他親口認下的主上。而他反覆思量,竟尋不出此人半分破綻。

  武功?一人破萬軍,劍若神明降世。

  才情?胸中韜略,商道輿圖,隨手點畫便是萬里江山。

  樣貌?青衫如雲,風姿絕世,望之如謫仙臨塵。

  心計?步步為營,恩威並施,連自己心底那一點野心的火苗,都被他輕描淡寫抹滅。

  不論武功、才情、樣貌、心計,乃至器量格局——主上都是他平生僅見、高山仰止的人物。

  輸給這樣的人,只能說時也、命也。

  金輪法王立於忽必烈身後,雙手合十,低眉垂目。

  他自沈清硯踏入殿門那一刻起,便不曾抬頭。

  昔日他尚敢出手一戰,雖敗猶有鬥志。今日見識過那萬劍歸宗、那屍山血海、那青衫不染纖塵。他連抬眼的勇氣都已喪失,整個人如泥塑木雕,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透出這位密宗第一高手內心翻湧難平的驚濤。

  周伯通坐在沈清硯右側,正埋頭對付一塊羊腿。

  他方才在天上看了半天熱鬧,此刻嘴又饞了,抱著羊腿啃得不亦樂乎,滿嘴流油,渾然不管旁人在說什麼。

  他老頑童才不關心什麼王爺不王爺、主上不主上的,有好吃的就行。

  小龍女坐在沈清硯身側,白衣如雪,不言不語。

  她並未動案上的酒肉,只是安靜坐著,偶爾抬眼看向沈清硯,目光如水。

  他對她微微頷首,她便移開視線,唇角卻極淡極淡地彎了一下。

  沈清硯放下酒盞,看向忽必烈。

  「小忽,你此番率軍南下,所為何來?」

  忽必烈聞言,神色微頓,隨即坦然答道。

  「奉大汗之命,率軍五萬,陳兵邊境,伺機攻宋。若有機可乘,便長驅直入。」

  沈清硯點了點頭,並不意外。

  「那你回去之後,如實將今日之事稟報你們大汗。」

  忽必烈抬眼看沈清硯。

  「就說是我讓你退兵。」

  沈清硯微微一笑。

  「你與一萬精銳結陣而戰,仍不敵我一人之手。我放你回去,要你傳話,大宋,我保了。」

  他頓了頓,語氣輕鬆如話家常。

  「這樣,他應當不會為難你。」

  忽必烈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屬下明白。」

  他答得平靜,心中卻已轉過無數念頭。

  大汗若得知此戰詳情,會作何反應?震怒?驚懼?還是……如自己一般,重新審視這個中原人的分量?

  但他沒有問出口。

  有些話,不必說透。

  沈清硯見他應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即又道。

  「那你回去之後打算如何做?」

  忽必烈一怔,抬眼看向沈清硯。

  「主上的意思是……」

  「韜光養晦。」

  沈清硯端起酒盞,輕輕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泛起漣漪。


  「暗中發展實力,積蓄糧草、兵馬、人心。表面上,你仍是那個為大汗開疆拓土的忽必烈王爺。實際上——」

  他抬眸,目光平靜卻深邃。

  「為我做事。」

  忽必烈沒有立刻接話。

  他垂眸看著案上的酒盞,沉默良久。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周伯通啃羊腿的細微聲響,與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然後,忽必烈緩緩抬頭,與沈清硯對視。

  「然後呢?」

  他的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

  「待大汗親征之日,或待屬下積蓄足夠之力,主上打算如何?」

  沈清硯看著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他放下酒盞,十指交叉,語氣平淡如論天氣。

  「等你們大汗親征之時,我再出面,又或者等時機成熟,我親自帶兵北上,解決你們大汗。」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

  「到那時,天下便是我們的了。」

  忽必烈瞳孔微縮。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沈清硯。

  那張年輕的面容上,沒有狂熱,沒有倨傲,甚至沒有半點霸業在握的激昂。平靜得就像在說一件必然會發生的事。

  好似蒙古帝國百年的征伐、黃金家族縱橫萬里的榮光、成吉思汗傳下來的鐵騎霸業,都不過是這場棋局中,一枚將要被吞併的棋子。

  忽必烈緩緩呼出一口氣。

  他垂下眼帘,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屬下……記下了。」

  聲音沉穩,再無猶疑。

  沈清硯見他如此,點了點頭,話鋒一轉。

  「對了,還有一事。」

  他看向忽必烈,語氣多了幾分認真。

  「在此期間,我會派人北上,與你接洽。」

  忽必烈抬眼:「主上要屬下做些什麼?」

  「行商。」

  沈清硯簡短吐出兩個字。

  他略作停頓,似在組織措辭,隨即從容道來。

  「明面上,你仍是蒙古的王爺,手握一方軍政大權。邊防關卡、商路稅卡、物資調撥,皆在你掌控之中。這份便利,便是天大的本錢。」

  忽必烈凝神傾聽。

  「我會遣人組建商隊,以民間行商為名,從江南收購絲綢、瓷器、茶葉、鐵器、藥材——運至你的轄地。」

  沈清硯語速平緩。

  他看向忽必烈。

  「而你,需暗中為商隊提供通關便利,免除課稅,庇護沿途安全。」

  忽必烈若有所思:「那這些貨物……」

  「一部分留在你的轄地,由你麾下商號分銷。」

  沈清硯道。

  「蒙古王公貴族最愛江南絲綢,草原缺醫少藥,藥材更是緊俏。這些東西在你手上,是收買人心、結交權貴的利器。」

  他頓了頓,繼續道。

  「另一部分,則由你的人轉運南下。」

  「南下?」

  忽必烈眉頭微動。

  「泉州、廣州,兩浙沿海。」

  沈清硯語氣平淡。

  「大宋市舶司年入數千萬貫,泰半來自海貿。絲綢、瓷器、茶葉,出海便是硬通貨。波斯商人、大食商客、甚至更遠的極西諸國,都在那裡等著收貨。」

  他看著忽必烈。

  「這條海路,朝廷管不了那麼寬。只要你的人能將貨物運至沿海,剩下的,我有門路。」

  忽必烈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他雖不熟海貿,卻也知曉,如今陸上絲路早已不復漢唐盛況,西域道阻且長,商隊往來耗費巨大。

  而大宋這些年之所以富甲天下,靠的正是那一條條通往大洋的海上商路。

  「而北邊——」

  沈清硯繼續道。

  「你的轄地缺什麼?」


  忽必烈一怔,旋即反應過來:「茶葉……絹布……鐵器……藥材……」

  「正是。」

  沈清硯頷首。

  「商隊南歸之時,不必空手而回。海舶運來的南洋香料、犀角、象牙,還有波斯、大食的奇珍異物,在草原王公眼裡,價比黃金。」

  他看著忽必烈,語氣從容。

  「一來一回,兩頭獲利。且海貨在北地有價無市,江南貨物出海亦是奇貨可居。」

  忽必烈聽得入神,不禁接話道。

  「如此一來,不僅主上可獲源源不斷的資財……屬下轄地,亦可藉此繁榮。」

  「不錯。」

  沈清硯微微一笑。

  「你的領地富庶了,你才有錢養兵、擴軍、收買人心、結交權貴。韜光養晦,不是讓你窩在草原喝西北風。」

  他頓了頓,語氣隨意卻意味深長。

  「錢,才是這世上最鋒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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