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帳本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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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號院的晨霜凝在青磚縫隙里,寒氣紮腳。

  廚房的天然氣灶上,鐵鍋里的水滾沸。

  祁同偉拿著長筷,將掛麵下鍋,順手丟了一把翠綠的青菜。

  他穿了件舊款的灰藍粗線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動作乾脆利落。

  陳陽坐在外屋的紅木長桌前,防藍光眼鏡架在鼻樑上。桌面上攤著幾份港建集團法務部連夜送來的文件草案。

  祁同偉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青菜面走出來,擱在桌上。

  「聽證會的請柬發出去了。」陳陽拿起紅筆,在一份名單上做標記。

  「全國三十家主流財經媒體,各路投資者代表。林知遠的座位,我特意讓大路安排在了第一排的正中間。」

  祁同偉拉開椅子落座,拿過醋瓶倒了幾滴。

  「第二場公開聽證,不能再讓郭正明在輿論上帶節奏了。」

  「主題改了。」陳陽翻開議程草案,「不談國資壟斷,談『白雲陸港真實效率對比』。從防守轉為進攻。」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根。

  「我幫法務部劃了公開邊界。港建的核心專利、上下遊客戶進出口底單,屬於商業機密,半個字不透。」

  「但涉及白雲陸港的公共財政撥款、管委會補貼流向、散戶車隊運費結算台帳,必須全盤上桌。」

  「打官司,不能只自證清白。」祁同偉夾起麵條,吃得極快,「得把原告的爛帳一起翻出來晾一晾。他陳鋒敢拿財政的錢去買假流量,就得敢在全國媒體面前算這筆帳。」

  省政府大樓,代省長辦公室。

  暖風機開足了馬力,室內空氣乾熱。郭正明站在紅木辦公桌後,盯著手裡那份港建集團官網發布的聽證會預告。

  「第二場公開聽證。祁同偉這是要趕盡殺絕。」郭正明將紙頁拍在桌面上,紙張發出一聲脆響。

  陳鋒站在幾步開外,雙腿打顫。他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西裝上滿是這幾天熬夜留下的褶皺。白雲市現在就是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工程隊堵門,補貼發不出,調度系統癱瘓。

  新任副省長沈廷修坐在側邊沙發上,端著美式咖啡,姿態依舊精英。

  「郭省長,這是媒體戰,也是資本戰。聽證會這局,白雲不能缺席。缺席就是默認造假。」沈廷修放下咖啡杯,瓷底輕碰玻璃茶几。

  「去怎麼說?拿什麼說?」陳鋒叫苦不迭。

  「一號倉到現在頂都沒封,帳上連給司機發盒飯的錢都湊不出了。他祁同偉把全省的真實物流成本一亮,白雲陸港底褲都沒了。」

  沈廷修打開隨身的真皮公文包,抽出一份厚厚的PPT列印稿,丟給陳鋒。

  「陳書記,投行里有句話,當現金流難看時,就去講夢想。」沈廷修開始給他做輔導。

  「聽證會上,港建拿數據壓你,你絕不能順著他的話茬去聊當月的現金流。」

  陳鋒翻開那份資料。上面全是宏大的圖表和資本模型。

  「不談現在,談未來。談內陸樞紐的國家戰略地位,談未來五年五十億的資本估值模型。」沈廷修條分縷析。

  「把白雲包裝成一個被舊體制打壓的『市場化改革樣本』。至於目前的虧損和擁堵,統一口徑,那叫新業態的『戰略投入期』。」

  郭正明點頭,認同這套反擊邏輯。

  「陳鋒,挺直腰板去講。省政府是你的後盾。只要願景講得圓,帳本上的那點窟窿,就能在宏觀敘事裡被稀釋。」

  省委二號辦公樓,黨群工作會議。

  十幾個地市的黨群系統一把手悉數到齊。

  組織部長劉長峰坐在側位。他翻看著近期的輿情監控報告,白雲市內部已經有基層幹部私下議論補貼去向,甚至有帳單截圖流傳到網上。

  「同志們,近段時間,個別地市的幹部政治站位不高。」劉長峰敲著桌子,打起官腔。

  「對外部媒體亂倒苦水,甚至泄露內部財務信息。這叫無組織無紀律。」

  他提高音量。

  「組織部要求,特別是白雲市的全體幹部,必須嚴守政治紀律。未經省委省府批准,不許接受任何採訪,不許對外透露一分錢的帳目。誰敢亂說,就地免職,絕不姑息!」

  拿官帽子壓人,這是組織部最順手的武器。

  祁同偉坐在主位上。他手裡的碳素筆在記錄本上平穩滑過。寫完一行字,他將筆擱在案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抬眼,直視劉長峰。

  「劉部長,你這是在立規矩,還是在捂蓋子?」

  祁同偉的話音在室內傳開,沒有起伏,卻極具重量。

  劉長峰一滯,臉色漲紅。「祁副書記,我是為了維護大局。白雲陸港是省府的重點工程,現在媒體炒作太厲害,必須統一口徑……」

  「大局是實事求是,不是指鹿為馬。」祁同偉打斷他。

  「白雲市拿了省里一百億的基建專項補貼。這筆錢花在哪了,怎麼花的,老百姓有權知道。審計部門有權查驗。」

  祁同偉環視全場,氣場全開。

  「幹部反映真實情況,叫實事求是。瞞報漏報,才叫違反紀律。」

  他定下調子。

  「我在這裡講清楚。誰要是拿組織紀律當藉口,去堵基層幹部的嘴,掩蓋財務造假。省委就摘誰的帽子。誰也不例外。」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劉長峰半張著嘴,一個字也接不上。

  專職副書記的硬性強壓下,組織部試圖構築的保密防線被徹底粉碎。

  口子一開,底下的資料如雪片般飛出。

  白雲市,一家廉價快捷賓館裡。

  京城財經記者林知遠盤腿坐在床上,電腦屏幕的微光照在臉上。他刷新了一下郵箱。

  收件箱裡躺著十幾封匿名郵件。發件地址無法追蹤。

  點開附件。裡面是大量的白雲市管委會內部採購清單、調度系統死機的截圖,甚至還有幾張空殼倉儲公司營業執照的照片。

  幾天前,他還在寫稿抨擊港建集團的國資壟斷。

  此時此刻,看著這些觸目驚心的造假材料,他把之前存好的草稿全選,按下刪除鍵。

  他拿過保溫杯灌了一口溫水。

  三天後的聽證會,絕不是一場簡單的企業公關,而是東海官場和商界史無前例的底線交鋒。

  他準備好了錄音筆和長焦鏡頭。

  海州市,市長辦公室。

  趙長明撥通了安丘市長沈克勤的保密專線。

  「老沈,港建那場聽證會,去不去?」趙長明翻看著手裡的請柬。

  「去。請柬都送到辦公桌上了。」沈克勤在那頭翻著文件。

  「省府辦公廳昨天私下吹風,讓咱們別去湊熱鬧。但我看,這場戲咱們不僅得去,還得坐前排。」

  「白雲的窟窿遮不住了。劉長峰前天還找我,想讓海州分流一部分貨源去白雲,給他們續命。」趙長明喝了口濃茶,語氣極冷。

  「去聽證會,把咱們兩市真實的物流降本數據擺一擺。只有把帳算死,省府才沒法拿大局壓咱們去填坑。」

  兩座實幹派城市的聯盟,在路線之爭中,果斷選擇了直面台面。

  聽證會前夜。

  三部委聯合審計組駐地。

  秦守誠坐在臨時辦公室里,翻看著一摞厚厚的報表。

  助手推門進來,遞上一張燙金請柬。「秦專員,港建集團送來的。明天上午十點。」

  秦守誠拿過請柬掃了一眼。

  「去。」

  「省府那邊可能不想讓咱們在會上發聲。」助手提醒。

  「審計只認數字,不看誰的臉色。」秦守誠收拾好公文包,「白雲那邊的審計底稿拿到了嗎?」

  「拿到了一部分。情況極其惡劣。資金流向完全是亂的。」

  「明天會上,我親自發布階段性審計意見。」

  秦守誠不帶半點私人感情,他要在這場全國聚焦的舞台上,把那層虛假的畫皮釘死。

  同一時間,白雲市財政局。

  局長潘長河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窗外,十幾名包工頭拉起的討薪橫幅在夜風裡嘩啦作響。那聲音像刀子一樣刮著他的神經。

  下午,陳鋒又打來電話,要求他無論如何把帳做平,配合沈廷修那個「把補貼算進服務費」的資本口徑。


  潘長河幹了二十年財會,他清楚,這筆帳根本做不平。

  那不是幾十萬的誤差,那是數以億計的黑洞。

  一旦聽證會上被人扒出造假,簽字的自己就是頂雷的替死鬼。

  他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保險抽屜。裡面放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這是他為了自保,私下留存的三十億補貼資金原始撥付台帳和所有領導簽字的複印件。

  潘長河穿上大衣,把紙袋揣進懷裡。

  他避開正門,從財政局後院的垃圾通道翻了出去。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省審計組在白雲市的臨時駐地。

  駐地房間的門被敲響。

  審計人員打開門,看著凍得瑟瑟發抖的潘長河。

  「我是白雲市財政局長潘長河。」他掏出那個牛皮紙袋,推到桌面上。

  「三十億的補貼,我沒法平帳了。這是真實的台帳。」

  審計專員連夜拆封,核對單據。

  一張張審批單攤開。

  十一億的資金。在短短兩個月內,通過巧立名目的基建預付款,流向了三家連註冊地都不存在的空殼企業。

  這些錢在帳面上轉了一圈,徹底脫離了白雲市的監管,去向成謎。

  夜色深沉。

  東海市迎來了一個不眠之夜。

  所有的底牌都已翻開,只等天明,那場聽證會上的算總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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