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人們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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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州市邊界,104國道收費站。

  北風卷著雪粒子,像刀片一樣刮過空曠的高速公路。

  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五度。

  八輛塗裝閃爍的警車橫在路口,紅藍爆閃燈在灰暗的天幕下劃出刺眼的光暈。

  七八十名交警和路政執法人員穿著螢光黃的反光背心,手裡拿著停車指示牌,在收費站外側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檢查網。

  南州市代市長周建剛裹著一件厚實的軍大衣,站在一輛依維柯指揮車的背風處。

  他凍得直跺腳,但不肯回車裡。

  這是省委副書記梁博遠親自下達的死命令,也是郭正明代省長對南州班子的考驗。

  韓志明雖然調回了京城,但郭正明的京城資源不僅沒斷,反而變本加厲地砸向了南州。

  周建剛心裡清楚,只要把這條路守死,把港建集團的物流大動脈掐斷,南州高新園的專項資金就能源源不斷地從部委批下來。

  「來了。」

  交警支隊長放下手裡的望遠鏡。

  遠處的高架橋上,一片黑壓壓的重型半掛卡車排成一線,在風雪中緩緩逼近。

  車頭上,清晰地印著港建集團和東海大路物流的標識。

  「設卡!逢車必查!」周建剛大聲下令,「查載重,查尾氣,查營運資質!有一點毛病就扣車開罰單!」

  頭車在指示牌前踩下剎車。

  氣剎發出巨大的嘶鳴。

  司機老張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他穿著件舊棉襖,沒等交警開口,直接從兜里掏出行駛證、駕駛證和營運證,雙手遞了過去。

  「師傅,例行檢查。」交警接過證件,手電筒的光在老張臉上掃了掃,「車斗里拉的什麼?」

  「煤。中原省洗煤廠出來的原煤。」老張搓著手,語氣平和。

  「拉去過磅。」

  重卡緩緩開上地磅。

  電子顯示屏上的數字跳動,穩穩停住。

  超載百分之五。

  「師傅,嚴重超載。」交警拿出版夾,撕下一張頂格罰單,「按省政法委最新下發的秋冬物流整頓條例,罰款兩千,車輛暫扣,勒令卸貨整改。」

  交警原本以為對方會打電話找關係,或者聚眾鬧事。

  畢竟港建集團的車隊以前在東海道上橫行無阻,脾氣大得很。

  他甚至摸向了腰間的對講機,隨時準備呼叫防暴隊。

  老張看都沒看罰單一眼,直接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簽字筆,在回執上利落地簽下名字。

  「交警同志辛苦。天冷,按規矩辦。」

  老張把筆還回去,順手拔下重卡的車鑰匙,拍在交警手裡。

  交警愣住了。

  老張指了指駕駛座旁邊的行車記錄儀。

  「從平山編組站裝車,路上遇著下雪,開開停停,已經在車上待了九個半小時了。」

  他拉緊棉襖的拉鏈。

  「按照《道路交通安全法》,連續駕駛重型貨車超過四個小時,屬於疲勞駕駛。我得依法強制休息二十四小時。」

  「這車我開不了了,你們先扣著。等我睡醒了,再去交警隊走行政複議。」

  說完,老張從駕駛室里拎出一個帆布包,頭也不回地走向收費站旁邊的快捷賓館。

  交警拿著車鑰匙,站在冷風裡,大腦一片空白。

  後面第二輛、第三輛、第一百輛卡車,如法炮製。

  每一個港建集團的司機都態度極好。

  超載?認罰。

  環保標不清?認罰。

  但只要簽完字,所有人統一拔鑰匙走人。

  理由出奇地一致:配合地方治安整頓,依法強制休息。

  不到兩個小時,一百多輛滿載三十萬噸煤炭的重型卡-車,如一塊塊巨大的黑色磚頭,把104國道的輔路、應急車道乃至主幹道堵得死死的。

  連調頭的空間都沒留下。

  周建剛站在指揮車旁,看著那眼望不到頭的車龍,鼻尖冒出冷汗。


  這可是三十萬噸煤。

  省政府大樓。

  代省長辦公室里,中央空調送出均勻的暖風,將室內的盆栽吹得微微搖晃。

  郭正明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菸灰色襯衫,手裡拿著一份京城發改委剛傳真過來的批覆文件。

  梁博遠坐在客座沙發上,剛喝完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

  「京城那邊對我們的宏觀布局非常認可。」郭正明把文件推到茶几上,「南州和臨海的『雙核』物流樞紐申報,部委已經過了初審。下個月,首批六十億的中央基建補貼就能直接越過省財政,打進這兩市的對公帳戶。」

  梁博遠拿起文件掃了一眼,冷硬的面部線條舒展開來。

  「韓志明雖然走了,但李偉那個組織部長,現在也只敢在小範圍的效能考核上做文章。」

  梁博遠彈了彈菸灰。

  「政法委的規矩立住了。全省的物流大檢查全面鋪開。沒有省廳的批文,王興的特警支隊調不出東海市區。祁同偉手裡沒了刀把子,他的商業帝國就是個任人拿捏的空架子。」

  「今天上午,南州交警在104國道設卡。攔了港建集團一百多輛重卡。」梁博遠吐出一口青煙,「全扣了。一輛都沒放過去。」

  郭正明端起咖啡,唇角揚起。

  「這就是行政權力的降維打擊。」

  郭正明靠向椅背。

  「祁同偉用商業合同把東海包成了一個鐵桶。我們就用最正當的治安管理條例,把他的血管一根根剪斷。」

  「他掌控港口又怎樣?貨運不進去,外商的船在泊位上空等。每天的滯港費和違約金就能把大路集團的現金流抽乾。」

  郭正明推了推半框眼鏡。

  「不出三天,祁同偉就得拿著建材交易中心的控制權,來找我換這批車的通行證。」

  兩位省委常委在溫暖的辦公室內,規劃著名東海未來的雙軌制經濟版圖。

  他們堅信,脫離了暴力機器和地方行政權的庇護,任何商業財團都只能在體制的鐵拳下低頭。

  東海市,四號院。

  天色漸暗,院裡的青石板上積了厚厚一層冰殼。

  正屋的實木圓桌上,擺著一個紫銅火鍋。底下燒著銀絲炭,鍋里的老母雞湯翻滾著,幾片鮮嫩的冬筍在湯麵上浮沉。

  祁同偉穿著一件半舊的粗線毛衣,坐在桌旁。

  他手裡拿了一把漏勺,慢條斯理地撇去湯麵上的浮油。

  陳陽坐在對面,素色羊毛裙外披著一條羊絨披肩。

  她面前放著一台輕薄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道路交通安全違法行為處理程序規定》的法條。

  「南州交警開出的是頂格罰單,且錄入了全省公安違章系統。」陳陽看著屏幕上的字句,聲音清脆,「按照行政執法程序,當事人對處罰有異議,可以申請行政複議。複議期最長可以走六十天。」

  祁同偉用漏勺盛了一碗雞湯,推到陳陽手邊。

  「複議期間,罰款不繳,系統不解鎖。這車,在名義上就還是被扣押的違章車輛。」

  「不僅如此。」陳陽端起湯碗,「一百多個司機全部以疲勞駕駛為由,拒絕繼續駕駛。法理上,交警無權強迫疲勞駕駛的司機重新上路。他們把車留在現場,是完全合法的避險行為。」

  「郭正明喜歡談宏觀大局。他不懂,基層的政令到了執行端,全是細節。」

  祁同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冬筍。

  「他讓梁博遠去扣車。我讓他扣。他查超載,我就給他送超載。」

  祁同偉咀嚼著脆嫩的冬筍,臉上沒有絲毫面臨物流癱瘓的焦躁。

  「那一百多輛車裡裝的,是中原省來的三十萬噸洗精煤。」

  祁同偉端起自己的飯碗。

  「東海市一千萬老百姓的供暖鍋爐,全指望這批煤。」

  陳陽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立刻明白了這背後的殺局。

  「你用東海市的民生,去撞政法委的槍口。」陳陽給出評價,「郭正明用行政大棒敲你的商業規則。你直接把這根大棒,塞進了老百姓過冬的爐子裡。」

  「《孫子兵法》雲,『致人而不致於人』。」


  祁同偉的聲音平緩,卻寒意徹骨。

  「他不給我放行。我就讓東海市的市民,親自打電話去省政府,求他放行。」

  晚上七點。

  東海市第一熱電廠。

  巨大的鍋爐房內,機器轟鳴,但供電局長老羅卻手腳冰涼。

  他戴著安全帽,站在總控室的大屏幕前。

  屏幕上的儲煤筒倉餘量指示燈,正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羅局,六號筒倉見底了!傳送帶上全是煤渣子,連塊成型的精煤都找不出來。」鍋爐車間主任滿臉煤灰,急得直跳腳,「進水管網的溫度已經從八十五度掉到六十度了。再這麼下去,今晚的供暖負荷連百分之六十都保不住!」

  老羅急出了一頭白汗。

  外頭氣溫零下五度。

  供水溫度掉到六十度,到了市民家裡的暖氣片上,就跟涼鐵塊沒區別。

  「港建集團的煤車呢!不是說下午就到編組站了嗎!」

  老羅抓起桌上的專線電話,直接打給王大路。

  電話接通。

  「王總!救命啊!電廠的鍋爐要熄火了!三十萬噸精煤到底到哪了!」老羅嗓子都劈了。

  王大路的聲音在電話那頭聽起來極其無奈。

  「羅局長。煤到了,但過不來。」

  王大路按著祁同偉的交代,一字一句地回復。

  「車隊在南州104國道上,被省政法委和南州交警聯合執法給扣了。一百多輛車,全貼了罰單。司機因為疲勞駕駛,依法在招待所休息。我們這是遭遇了不可抗力的行政干預,沒法履約啊。」

  老羅腦子裡「嗡」的一聲。

  被南州交警扣了?

  省政法委的治安大整治?

  「這特麼是拉煤的車!是救命的煤!他們查什麼超載!」老羅對著話筒怒吼。

  「羅局長,您沖我喊沒用。政法委的紅頭文件壓著,港建集團不敢暴力抗法啊。」

  王大路掛斷了電話。

  老羅扔下聽筒,手都在抖。

  他轉頭看向車間主任。

  「給市政總值班室打電話!馬上上報常務副市長!告訴他們,南州市把東海市的供暖煤給扣了!」

  晚上八點。

  東海市的幾百萬個家庭里,正在吃晚飯的老百姓陸續發現不對勁。

  客廳里的溫度計從二十度一路跌到了十五度。

  摸一摸牆邊的暖氣片,原本燙手的鐵管,現在只剩下一點溫吞的熱氣,甚至開始泛涼。

  市長熱線的呼叫中心。

  一百二十個坐席的電話提示燈瞬間全紅。

  刺耳的鈴聲連成一片。

  「喂,市長熱線嗎?我們和平小區停暖了!家裡八十歲的老爺子凍得直哆嗦!」

  「供電局在幹什麼吃!這大雪天的斷暖氣,要凍死人嗎!」

  接線員們焦頭爛額地解釋,但憤怒的投訴像潮水一樣湧入。

  僅僅半個小時,市長熱線接到了超過五千個投訴電話。

  民怨沸騰。

  東海市政府頂不住了。

  市長親自抓起保密電話,直接撥向了省政府大樓。

  代省長辦公室內。

  郭正明正在看一份外省信託機構入駐東海的戰略合作方案。

  他還在盤算著,等南州高新園的項目啟動,他在京城部委面前的聲望將達到頂峰。

  辦公桌上的紅色保密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聲音急促而尖銳。

  郭正明微微皺眉,拿起聽筒。

  「郭省長!我是東海市長!」

  電話那頭,市長的聲音幾乎是在咆哮,完全顧不上平時的上下級禮儀。

  「熱電廠的鍋爐降負荷了!全市三分之一的小區暖氣管冰涼!老百姓的投訴電話把市政府總機都打癱瘓了!」

  郭正明愣住了,手裡的簽字筆懸在半空。

  「怎麼回事?電廠為什麼沒儲備?」郭正明音調拔高。


  「儲備用光了!中原省調來的三十萬噸洗精煤,下午就進了東海地界。被南州市交警以超載名義,全扣在104國道上了!」

  市長在電話里喊道,「郭省長,那是一百多輛拉煤的車啊!南州那幫人是瘋了嗎,拿政法委的文件去查老百姓過冬的煤車!」

  郭正明猛地站起身,身下的真皮轉椅被重重推開,撞在後方的文件柜上。

  三十萬噸供暖煤。

  被他親自授意、梁博遠下令布下的卡點,攔得死死的。

  他以為他扣住的是祁同偉的建材和港口物流,他以為他掐住了港建集團的現金流咽喉。

  但他萬萬沒想到,祁同偉把東海市一千萬人的體溫,全部裝進了那一百多輛重卡里,親自送到了他的屠刀之下。

  郭正明握著聽筒的手指骨節泛白,嘴唇微微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股寒意從腳底躥上脊背,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這滔天的民怨一旦上報京城,別說他一個代省長,就是梁博遠的省委副書記,也絕對擔不起這個草菅人命的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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